县城旗舰店开业在即,后厨的人事架构成了头等大事。行政总厨的位置赵胖子坐得稳当,但头墩——也就是切配主管这个位置,却成了烫手山芋。
头墩管着所有食材的初加工,刀工必须是顶尖的,还得能服众。
安溪老店的后厨里,几个新招来的年轻刀客正聚在一起抽烟,眼神时不时往角落里瞟。那里,二虎正对着一筐土豆较劲。他握刀的姿势像握斧头,每一次下刀都带着股要把案板劈开的狠劲,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火柴棍。
“这就是老板那个跟班?”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学徒吐了个烟圈,满脸戏谑,“这哪是切菜,这是剁猪草吧?让他当头墩,咱们这脸往哪搁?”
周围一阵哄笑。
二虎听见了,握刀的手僵了一下,脖子根红了一片。但他没抬头,只是默默把切坏的土豆丝拨到一边,重新拿了一个,继续切。笨拙,却固执。
陈扬站在门口,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二虎这人忠心没得说,力气大肯吃苦,但天赋确实差点意思。手腕僵硬,不懂巧劲,这是厨师的大忌。
“都闲得慌?”陈扬迈过门槛,声音不高,却让那几个抽烟的学徒手一哆嗦,赶紧掐了烟头站好。
陈扬走到二虎身边,捡起一根比筷子还粗的土豆条,在手里转了转。
“老板,我……”二虎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头垂得更低了,“我笨,练不好。”
“不是笨,是心没静下来。”陈扬把土豆条扔回筐里,目光扫过那几个幸灾乐祸的学徒,“今晚开始,后厨所有土豆归你练手。但我有个条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吹得鼓鼓囊囊的气球,又拿了一块嫩豆腐放在气球上。
“蒙上眼,在气球上把这块豆腐切成丝。气球不破,豆腐成丝,什么时候练成了,什么时候让你当头墩。”
全场鸦雀无声。那几个学徒面面相觑,觉得老板这是在变相劝退。气球上切豆腐本来就是高难度,还要蒙眼?这不是难为人吗?
二虎瞪大了牛眼,看着那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红气球,喉结滚动了一下。
“俺练!”
从那天起,每当夜深人静,安溪店的仓库里总会传出“砰砰”的爆破声。
那是气球炸裂的声音。
二虎把自己关在仓库里,用黑布条把眼睛勒得死紧。一开始,他完全找不到准头,要么刀下轻了豆腐没断,要么重了直接炸得满脸豆腐渣。
第一天,炸了五十个气球。
第三天,炸了三十个。
第七天,仓库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单调而密集的“笃笃”声。
陈扬偶尔会去偷偷看一眼。昏黄的灯泡下,那个憨壮的汉子满头大汗,手指上缠满了创可贴,有的地方还渗着血。那是为了找手感,二虎故意把手指贴着刀刃,哪怕被划伤也不肯戴护具。
一个月后,省电视台《民间绝活》栏目组来到安溪采风。这是王镇长极力促成的宣传机会,要在全省人民面前露脸。
拍摄地点定在尚未完工的映水芙蓉大院里。
导演是个留着长发的文艺男,看着名单直皱眉:“陈老板,我们要拍的是绝活,那种视觉冲击力强的。你报个切土豆丝?这算哪门子绝活?随便找个家庭主妇都会。”
周围围观的群众和几个同行也都窃窃私语。聚丰园的李天霸混在人群里,抱着胳膊冷笑:“没活整了吧?把个傻大个拉出来丢人现眼。”
陈扬没辩解,只是冲站在角落里的二虎招了招手。
二虎穿着崭新的白色厨师服,显得有些局促。他走到场地中央,面对着那张特制的案板,案板上只放着一颗普通的土豆。
“导演,我不切豆腐,切这个。”二虎指了指土豆,声音闷闷的。
导演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开机,心里盘算着回头把这段掐了。
二虎从怀里掏出一条黑布,熟练地蒙住双眼,在脑后打了个死结。世界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反而松弛下来。这一个月,他在黑暗中待的时间比白天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