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县城东街却呈现出一副诡异的景象。马路南边的聚丰园门口锣鼓喧天，几个穿着红绸裤的大秧歌扭得正欢，喇叭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好汉歌》。而马路北边的映水芙蓉，静得像是一幅画。
没有鞭炮皮铺地，没有红气球拱门，甚至连个迎宾的花篮都没摆。
两扇厚重的垂花木门半掩，隐约传出几声清越的古筝弦音，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把路对面的噪杂生生隔绝在外。
门口站着两名保安，身穿笔挺的深色中山装，戴着白手套，腰杆挺得像标枪。尤其是左边那个大块头，肩膀宽得像堵墙，光是往那一杵，就让人不敢造次。
“凭啥不让进？我有钱！”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小老板满脸通红，正踮着脚往里瞅，手里挥舞着几张百元大钞，“开饭馆不就是让人吃饭的吗？我又不是给不起钱！”
二虎依然保持着标准的跨立姿势，脸上挂着训练了半个月的职业假笑，身子却纹丝不动，像座铁塔挡住了去路。
“抱歉先生。”旁边戴眼镜的领班微躬身躯，语气温和却没半点商量余地，“今日是私人雅集，仅接待持有请柬的贵宾。若您想用餐，请预约下周的散客席位。”
“什么雅集？不就是吃个饭吗？装什么大尾巴狼！”小老板骂骂咧咧，却被二虎那双铜铃大眼一瞪，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正僵持着，一辆黑色奥迪缓缓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县里管工商的刘局长走了下来。他整了整衣领，手里捏着那张烫金的米白色请柬，步履从容。
刚才还一脸威严的保安立刻退开半步，领班双手接过请柬，验看火漆印章无误后，深深鞠了一躬：“刘局长，里面请。陈总在听雨轩备好了明前龙井。”
刘局长矜持地点点头，甚至没看那个还在叫嚣的小老板一眼，背着手跨过门槛。
那个小老板看着刘局长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的钞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哪是吃饭，这分明是在划圈子。进得去的是人物，进不去的，那是看客。
这种无形的门槛，比铁栅栏还管用。
不到半小时，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续到场。那一百张请柬就像是一百张顶级俱乐部的入场券，拿在手里都觉得比别人高出一截。
院内，雾森系统开到了最小档，薄雾贴着地面流动。
客人们坐在回廊下，手里捧着紫砂茶杯。古筝老师坐在假山后的屏风旁，指尖流淌出《高山流水》。
这里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哗，只有低声交谈的惬意。
煤老板金大牙扯了扯脖子上的金链子，觉得有些勒得慌。他习惯了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这种调调让他有点手足无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被人说是土包子。
“老金，这地方怎么样？”丝厂的老书记端着茶盏，笑眯眯地问。
“雅！真他娘……真雅致！”金大牙硬生生把脏话憋回去，换了个词，“感觉自个儿都成了文化人。”
六点整，晚宴开席。
并没有像传统宴席那样直接上凉菜。大厅中央摆了一张长条案几，上面放着一盆清水，一块嫩豆腐。
陈扬穿着一身洁白的厨师服，袖口绣着“扬”字，缓步走到案前。
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今日不谈生意，只谈风月。”陈扬拿起一条黑布，蒙住双眼，在脑后系紧，“这第一道‘菜’，请诸位赏个眼。”
又是蒙眼？
在座的不少人看过电视上二虎切土豆，但那是土豆，硬邦邦的东西。这是豆腐，嫩得稍微一碰就碎。
陈扬提起那把跟随了贺一刀四十年的玄铁菜刀。
刀身黝黑，不反光。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刀刃触碰到豆腐的瞬间，密集的笃笃声骤然响起。
快。
快得让人看不清刀身的起落，只能看到陈扬的手腕在极小幅度的震动。那是“跳刀”技法，全凭手腕发力，刀刃垂直起落，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
金大牙瞪圆了眼睛，屏住呼吸。他杀过猪，知道刀工难练，但这简直是在绣花。
一分钟后，刀声戛然而止。
案板上的豆腐看起来依然是完整的一块，仿佛刚才那阵狂风骤雨般的刀光只是幻觉。
陈扬摘下眼罩，端起豆腐，走到装满清水的玻璃缸前。
双手轻托，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