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安溪镇,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炖肉香。
老店的最后一桌客人直到十一点半才散去。伙计们收拾完残局,领了陈扬发的压岁红包,一个个乐得见牙不见眼,脚底抹油般溜回家守岁去了。
苏小雅还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明天的备菜还得再加两成,萝卜怕是不够,得让二虎早起去地里刨……”
一只大手伸过来,强行按住了她还在拨动算盘的手。
陈扬把厚厚的账本合上,顺手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红呢子大衣,兜头给她披上。
“走。”
苏小雅挣扎着要去拿围巾,被陈扬一把攥住手腕往外拖:“账算不完的,也不差这一会儿。”
“去哪啊?我还得把明天的排班表贴出来。”苏小雅踉跄着跟上他的步子,脚下的高跟鞋在青石板上磕出急促的脆响。
“看烟花。”
“每年不都看吗?就在院子里看呗,冷飕飕的往河边跑什么。”苏小雅嘴上抱怨,身体却老实地往陈扬身边靠了靠,汲取着那点体温。
安溪河畔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镇上的灯笼映出一点微光。河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刮得脸生疼。
苏小雅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陈扬的大衣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她刚想问是什么,陈扬却突然把手抽出来,连带着那只手也被拉到了外面。
“几点了?”陈扬的声音有点紧,手心全是汗。
苏小雅抬起手腕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块上海牌手表:“还有一分钟十二点。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小雅。”陈扬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
背后的河滩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苏小雅还在惦记着冷库里的存货:“对了,刚才忘了跟你说,那批干货我觉得……”
“别管干货了。”陈扬打断她,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有些发颤,“看着河对岸。”
远处隐约传来了新年的钟声。
当——当——当——
就在第十二下钟声落下的瞬间,河对岸突然窜起一道刺目的火光。
“咻——”
尖锐的啸叫声划破夜空。
紧接着,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不是那种常见的散乱花火,而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几颗红色的光点在空中滞留,竟然拼凑出一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辨的心形。
红光映红了半条河,也映红了苏小雅惊愕的脸。
她捂住嘴,那句关于干货的话彻底卡在了嗓子眼。
还没等她从这从未见过的花样里回过神来,身前的人影突然矮了下去。
陈扬单膝跪在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
这年头,男人膝下有黄金,除了跪天地父母,哪有跪媳妇的道理。这一跪,比天上的烟花还要惊心动魄。
苏小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差点崴到脚。
陈扬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红丝绒盒子。拇指一顶,盖子弹开。
一枚没有任何花纹的素圈金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借着天上未散的烟火余晖,那抹金色显得格外厚重、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