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祖宗未有此法。朕却从故纸堆中,看到不少变通先例。盐引、茶引,是否朝廷所出?商贾纳粮银于边、于官,领取盐茶之引,是否也算一种‘凭信取物’?此非借贷,然其以朝廷信用为凭,预收钱粮以济国用,与朕所言‘债券’,道理岂非相通?《管子》有云:‘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 朝廷发债,予民以利(利息),解国之急,民喜而乐从,何来‘夺’民之说?此正合先王‘顺民情’之道!”
他将江雨桐摘录的《管子》语句、盐引制度要点一一抛出,虽然简化,但条理清晰,引据确凿。反对的大臣们显然没料到皇帝做了如此准备,一时语塞。
礼部尚书急道:“盐茶乃专卖之物,引制乃祖宗为筹边、通商所设,岂能与直接借贷银钱相提并论?此乃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 林锋然目光一厉,“那朕再问你,《周礼》泉府之职,是否掌通融货物资金?历代遇灾荒战事,官府‘劝分’、‘劝粜’,乃至本朝开中法令商纳粮,是否皆为国家与民间财货之互动?何以彼时可,今日朝廷为救民于水火灾厄,主动出具凭证,约期还本付息,反成了大逆不道?”
他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群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压抑的怒火:
“你们口口声声祖宗法度,圣人教诲!太祖高皇帝创立大明,为的是保境安民,解民倒悬!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三犁虏庭,为的是天下太平!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见今日黄河告急,百姓流离,而朕与尔等却在此空谈体统,坐视不管,他们当作何想?!是朕这个不肖子孙昏聩无能,还是尔等食古不化、罔顾民命?!”
这一番话,声色俱厉,直指人心。殿中顿时鸦雀无声,不少大臣额角见汗,低下头去。
“朕意已决。” 林锋然斩钉截铁,“发行‘大明河工赈灾债券’,势在必行。然具体如何发行,章程如何拟定,利息几何,如何偿还,款项如何监管,确需仔细斟酌,务求公允稳妥,不损朝廷威信,不伤百姓利益。此事,着内阁、户部、工部、都察院、通政使司,五日内拿出详细条陈,再行朝议!退朝!”
说罢,不待群臣反应,拂袖转身,径自离开了奉天殿。
皇帝走了,留下一殿目瞪口呆、心绪翻腾的臣子。反对者面面相觑,惊怒交加;观望者暗自思索,权衡利弊;少数有心者,则从皇帝那番有备而来的辩驳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陛下背后,恐怕有高人指点啊。
这场朝会,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沉闷已久的朝堂,也迅速将“大明债券”的风声,传遍了京城官场乃至市井之间。惊叹、质疑、嘲讽、担忧、乃至隐秘的期待,种种情绪如同暗流,在京城各个角落涌动。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集贤苑。秦嬷嬷从相熟太监那里听来朝会上的激烈争执,心有余悸地对江雨桐描述。江雨桐听着,手中的笔久久未落。她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副场景,皇帝独自面对整个文官系统的压力,引用了她提供的那些“武器”……结果虽未定,但至少,他发出了声音,没有让反对的声浪一边倒。
下午,高德胜悄悄来了,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江女史,陛下让咱家来传话,说……您找的那些东西,很有用。朝会上,陛下都用上了。虽然那些老大人们还是不依不饶,但至少,没让话掉在地上。” 他压低声音,“陛下让您继续准备,尤其是关于如何定章程、防弊端、取信于民的那些想法,细细写来。陛下说,五日后朝议,才是真正的硬仗。”
“臣明白。” 江雨桐点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紧迫感。朝会只是开场,真正的较量在细节,在如何将这前所未有的政策,设计得无懈可击,至少,是能让大部分人勉强接受。
接下来的两日,她几乎将自己钉在了书案前。不再仅仅寻找历史依据,而是开始构思具体的章程框架。她参考盐引的印制、编号、查验流程,设想债券的形制、面额、编码防伪。借鉴开中法的“勘合”制度,思考如何建立债券的认购、登记、兑付体系。甚至从《大明律》中关于契约、钱债的条款里,寻找对债权人(债券购买者)的保护依据,以及官府违约可能面临的舆论与法律风险(虽然这风险微乎其微,但必须考虑)。
利息是关键,太高则朝廷负担重,易被抨击“与民争利”;太低则无人问津。她查阅了民间钱庄、典当的通行利率,以及官府常平仓借贷的旧例,试图找到一个平衡点。偿还来源,除了皇帝提到的未来税收,她想到是否可指定某些河工修缮后增加的漕运关税、或淤田变良田后增加的部分田赋,作为专项偿还基金,以增加信用。
监管更是重中之重。款项需专户存储,专款专用,工部、户部、都察院甚至可引入民间有声望者共同监督,定期公布账目,以防贪墨挪用——这一点,她借鉴了宋代“青苗法”施行时某些地方“耆老监督”的设想,以及本朝清丈田亩时“委官会同里老”的做法。
她将自己的思考,一条条、一款款,尽可能清晰地写下来。不求完备,但求能开拓思路,提供可能的选择。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见识有限,这些想法或许幼稚,但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写到深夜,腕酸眼花。她推开窗,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夜空无月,唯有几颗寒星闪烁。集贤苑外,宫墙巍峨,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而那宫墙之外,是波涛汹涌的朝堂,是亟待拯救的灾民,也是一个即将因“债券”二字而掀起轩然大波的天下。
她轻轻按了按怀中,那枚鹅卵石冰冷依旧。父亲昭雪的告示已遍贴京城,她的“女史”身份似乎也渐渐被人接受。可她知道,真正的安宁远未到来。南书房的灰烬未冷,“癸”字的阴影未散,朝堂上关于“国债”的狂风暴雨才刚刚开始。而她,已身不由己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为她唯一牵挂的那个人,握着笔,在故纸与现实中,寻找着那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光明之路。
远处,隐隐又传来了那飘忽的、令人心悸的铃铛声,幽幽荡荡,仿佛来自慈宁宫的方向,又仿佛来自更深的、不可知的黑暗。
江雨桐关上窗,将寒意与铃声隔绝。回到书案前,重新提起了笔。
灯火摇曳,映着她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第四卷 第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