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立难安,直到子夜过后,前殿方向隐约传来散朝的动静,知道皇帝那边议事结束了。她犹豫再三,还是觉得不能隐瞒。她简单写下“西暖阁后废井有异,疑似密道,亥时三刻见光,恐与慈宁宫有关”几行字,用蜡封好,让秦嬷嬷天亮后务必亲手交给高德胜,转呈陛下。
这一夜,她几乎未眠。废井下的微光,苏嬷嬷的恐惧,慈宁宫的沉寂,皇帝的压力,还有那始终萦绕的“癸”字符号阴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让她透不过气。
翌日,高德胜来得比平日都早,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屏退左右,对江雨桐低声道:“女史,陛下看了您的字条,让咱家来问详情。陛下说,此事……干系太大,让您将昨夜所见,细细说与咱家听,不可遗漏半分。另外,陛下让您近日千万小心,若无必要,不要离开集贤苑,饮食起居,更要留意。”
江雨桐心中一沉,知道皇帝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将昨夜经过,包括之前收到纸条、图案的来龙去脉(隐去了部分苏嬷嬷细节,只说综合线索推测),仔细说了一遍。高德胜听得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女史放心,咱家一字不落回禀皇爷。皇爷已有计较。” 高德胜临走前,又压低声音道,“陛下还让咱家转告女史,开海章程争议极大,朝中反对声浪汹汹,恐有人借此生事,内外勾连。让女史……务必珍重自身,有些事,急不得。”
内外勾连……江雨桐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指朝中反对开海的势力,与宫内的阴谋者可能勾结吗?这个联想让她背脊发凉。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表面平静。但江雨桐能感觉到,无形的网正在收紧。集贤苑外的守卫似乎悄然增加了,秦嬷嬷也说,这两日往附近“路过”的陌生面孔太监宫女多了些。慈宁宫依旧以静养为名闭门谢客,但冯保手下的人,对慈宁宫人员出入的监控,显然严密到了极点。皇帝再未召见她,但她通过高德胜得知,皇帝已密令冯保,调动最可靠的“净军”好手,暗中监视那口废井,但严令不得靠近,更不得打草惊蛇。
同时,朝堂上关于“广州开海试办章程”的争论,进入了白热化。反对派抓住“祖制”、“海防”、“夷夏之防”不放,对江雨桐那幅“增补万国图说”中关于西洋番商“船坚炮利”的描绘大加抨击,斥为“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支持者则以“实事求是”、“防患未然”力争。双方在具体条款——如开放货品名录、税率、外商管理、水师协防等方面争执不休,进度缓慢。
这日午后,江雨桐正在书房核对一批新送来的文档,秦嬷嬷忽然面色古怪地进来,低声道:“女史,慈宁宫的桂嬷嬷来了,说是奉太皇太后之命,来给女史送东西。”
桂嬷嬷?她怎么来了?江雨桐心头一紧。自太皇太后“晕厥”静养,慈宁宫的人极少外出,桂嬷嬷更是深居简出。此刻前来……
“快请。”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中之物。
桂嬷嬷依旧是那身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只是眼下的疲惫之色更浓了些。她手中捧着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螺钿盒子。
“老奴给江女史请安。” 桂嬷嬷规矩行礼,语气平淡无波。
“桂嬷嬷快请起。太皇太后凤体可安?” 江雨桐还礼,请她坐下。
“劳女史挂心,太后娘娘凤体稍愈,只是精神短,需静养。” 桂嬷嬷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用杏黄绦子系着的、陈旧发黑的画轴,以及一册纸张脆黄、边角磨损的琴谱。
“太后娘娘说,前些日子女史问起旧年绣样,她想起库里还收着些前朝的旧物,或许对女史整理典籍有所助益。这幅《海外贡使图》是成化年间所绘,描绘的是当年暹罗、占城等国使臣来朝进贡的场景,其中人物服饰、所携方物,或可一观。这册《漪兰琴谱》,亦是前朝古谱,娘娘说女史性喜清静,或可闲暇时翻阅解闷。” 桂嬷嬷缓缓说道,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江雨桐的脸。
《海外贡使图》?琴谱?太皇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是示好?是提醒她“安分”整理典籍即可?还是……借这幅图,暗示她“海外”之事?
江雨桐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恭谨谢恩:“太皇太后厚赐,臣愧不敢当。太后娘娘凤体违和,还惦念臣之琐事,臣感激涕零。请嬷嬷代臣叩谢太后娘娘天恩。”
“女史客气了。太后娘娘还说,” 桂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这宫里啊,年头久了,地下埋的东西就多。有些东西,挖出来,见了光,未必是好事。该在土里埋着的,就让它好好埋着。看见了,只当没看见,方是保身之道。女史是聪明人,当知娘娘的一片回护之心。”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警告!与上次“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的告诫一脉相承,但此次指向更明确——“地下埋的东西”、“挖出来”、“看见了,只当没看见”,分明是在指废井之事!太皇太后知道了!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继续追查,甚至暗示知道她昨夜去了废井!
江雨桐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她强作镇定,垂眸道:“太后娘娘教诲,臣谨记于心。臣职责所在,只是整理故纸,不敢他顾。至于其他,臣……臣不知,亦不愿知。”
桂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女史能这般想,最好。那老奴便回去复命了。女史……好自为之。” 她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送走桂嬷嬷,江雨桐跌坐在椅中,看着桌上那卷《海外贡使图》和琴谱,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慈宁宫的警告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说明她昨夜的行动,很可能一直在对方监控之下!那废井下的秘密,与慈宁宫关联之深,恐怕远超想象。太皇太后亲自出面“回护”警告,是怕她挖出更多,还是……另有图谋?
她颤抖着手,解开杏黄绦子,缓缓展开那幅《海外贡使图》。画卷古朴,色彩暗淡,但人物描绘细致,各国使臣服饰鲜明,所献象牙、香料、珠宝、珍禽异兽栩栩如生。在画卷一角,描绘宫人接收贡品的场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名低阶太监捧着的漆盘上,放着的并非贡品,而是一个小小的、三足两耳的青铜鼎,鼎身似乎刻着模糊的花纹……
江雨桐瞳孔骤缩,几乎将脸贴到画上。那鼎的形制……与西暖阁大火那夜,窗外惊鸿一瞥的邪鼎,何其相似!而这幅画,是成化年间的!难道那种邪鼎,在更早的宫廷中就已存在?
她猛地合上画卷,心脏狂跳不止。太皇太后送来这幅画,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是在展示“海外贡使”的正当性,以契合皇帝开海之议?还是在用这幅画中隐藏的邪鼎图案,向她暗示“癸”字符号历史的悠久与宫廷渗透之深,警告她莫要再探?
疑云如同暴风雨前的浓雾,重重笼罩下来。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之中,每向前一步,都可能触发致命的机关,而迷宫的中心,似乎就是那座尊贵而沉寂的慈宁宫。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宫女惊恐的低呼。秦嬷嬷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姑、姑娘!不好了!前面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在朝会上,突然呕血晕倒了!”
(第四卷 第5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