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朝会上呕血晕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穿了紫禁城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在朝野内外掀起了比南京伪券案更为剧烈、也更为深层的恐慌巨浪。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乾清宫、慈宁宫、坤宁宫,乃至内阁值房,都被一种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所笼罩。
江雨桐闻讯,手中的《海外贡使图》“哗啦”一声掉落在地。脑中一片空白,唯余秦嬷嬷那句“陛下呕血晕倒”在反复轰鸣。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指尖瞬间冰凉。呕血……晕厥……是积劳成疾?是旧伤复发?还是……有人下手?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不敢再想下去。她立刻就想冲去乾清宫,却被秦嬷嬷死死拉住:“姑娘!现在去不得!乾清宫已经戒严,太医院所有院使、院判都被召去了,皇后娘娘、各位阁老都在外面守着,乱哄哄的,您去了也进不去,反倒惹眼!”
江雨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了,她现在只是宫廷女史,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在此时闯入帝王寝宫。无尽的担忧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能守在集贤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高德胜或冯保偶尔遣来小太监传递的、语焉不详的消息。
“太医正在全力诊治……”“陛下已醒转,但精神短,需静养……”“暂无性命之忧……” 这些消息丝毫不能缓解她的焦虑。皇帝的身体状况,直接关系到朝局稳定,关系到正在推进的河工债券、开海之议,更关系到那隐藏在水面下的、针对“癸”字符号的追查。他若倒下,一切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局面会瞬间失控。
直到次日傍晚,高德胜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亲自来到集贤苑,眼窝深陷,声音嘶哑。
“江女史,陛下让咱家来告诉您一声,陛下已无大碍,是……是连日操劳,急火攻心,加之旧年箭伤有些反复,痰中带血,一时晕厥。如今用了药,稳住了。陛下让您不必忧心。”
“高公公,陛下当真无碍?” 江雨桐急切地问,目光紧紧盯着高德胜的脸,试图分辨他话中的真伪。
高德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吐了血是真,太医说伤了心脉,需长久将养,万不能再劳神动气。但眼下,人是清醒的,也能进些流食。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朝会上那一出,把所有人都吓坏了。现在外头说什么的都有。陛下强撑着精神,召见了阁老和几位重臣,说了些安定人心的话。可这身子骨……唉。”
江雨桐的心沉了下去。伤了心脉,需长久将养……这绝非小恙。皇帝年轻,但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宵衣旰食,从未有一日轻松。债券风波、开海之争、伪券案、宫闱谜案……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这次呕血,是积郁成疾的总爆发。
“陛下……可还吩咐了什么?” 她涩声问。
高德胜看了她一眼,道:“陛下让咱家问女史,那‘增补万国图说’之后,关于开源理财之事,可还有别的想法?尤其是……能节省转运损耗、快速调配钱粮、且便于监管的法子。”
开源理财?节省损耗?快速调配?便于监管?江雨桐一怔。皇帝在病中,竟还在思虑国用?是丁忧河工后续银两,还是……另有所图?
她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债券受挫,开海远水难解近渴,且争议巨大。朝廷需要一种更稳妥、更高效、也能部分掌控金融命脉的筹钱和管钱方式。他想到了“银行”或者说“国家银号”的雏形?这在他曾提及的“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中,或许并不陌生,但在此世推行,阻力恐怕比开海更大!
“陛下是问……类似前朝‘交子’、‘会子’,或本朝‘大明宝钞’那样的东西?” 她试探道。
“陛下未明言,但咱家琢磨着,不止是纸币。” 高德胜摇头,“陛下提了‘官俸发放’、‘军饷拨付’的弊端,说层层转运,银两成色不一,耗损严重,且易生贪墨。若能有个稳妥的‘官家银号’,各地设分号,官府、军队的银钱,通过银号汇兑拨付,户部与都察院可随时核对账目,或可省时省力,也防些蛀虫。”
这不就是国家银行的雏形吗?统一汇兑,规范结算,加强监管!江雨桐心中震撼。皇帝的想法总是如此超前,又如此切中时弊。官俸、军饷的发放,确是顽疾,各地将领、官员常以“火耗”、“折色”为名盘剥,国库银子出京时是一百两,到地方可能只剩九十两,到兵士手中或许不足八十。若由朝廷直控的银号网络运作,的确能大幅减少中间环节的损耗和贪墨。
但这触及的利益太大了!从户部、兵部相关的官吏,到地方藩司、州府,再到那些与官府勾结的钱庄、票号,甚至暗中操纵白银成色、汇兑的黑市势力,都会视其为眼中钉!其阻力,绝不会逊于开海。
“此事……牵涉甚广,非一时之功。” 江雨桐谨慎道。
“陛下也知难。所以让咱家来问问女史,可曾在典籍中,见过类似的管理办法?或……有什么防止账目混乱、银钱作假的主意?” 高德胜道,“陛下说,女史心思细,或许能有妙法。”
这是将设计具体防弊措施的任务,也交给了她。江雨桐感到压力巨大,但更多的是为皇帝在病中仍不忘革除积弊的苦心而感到酸楚与振奋。他信她,倚重她,她便不能退缩。
“请公公回禀陛下,臣定当竭尽全力,查阅典籍,细细思量。一有头绪,即刻禀报。” 她郑重道。
高德胜点点头,又道:“另外,陛下让女史近期务必深居简出,一切小心。慈宁宫那边……陛下心中有数。”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江雨桐明白,皇帝知道了桂嬷嬷来访和警告之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也在告诉她,慈宁宫的问题,他已警觉。
送走高德胜,江雨桐立刻投入了新的、更艰深的钻研之中。她让秦嬷嬷通过高德胜,调阅了户部关于官俸、军饷发放的旧例、则例,以及近年来相关的账册副本(自然是经过筛选的),还有前朝关于“钞法”、“盐引”等信用凭证管理的一些记载。同时,她开始苦思冥想一套适合这个时代、又能有效防伪防弊的账目系统。
这并非她所长。父亲虽是御史,精于经义章奏,对钱粮计算却不算专精。她只能凭借超越时代的些微见识和女性特有的细致去琢磨。她想起曾在一本算学古籍中看过的“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记账法,其逻辑清晰,但易被篡改。如何让账目难以伪造,且能快速核对?
她想到了“复式记账”的模糊概念,但如何将其简化、本土化?又想到了“编码”和“暗记”。或许可以为每一笔汇兑或存取,编制一个唯一的、包含日期、银号分号、业务类型、顺序号等信息的编码?同时,账册采用特制格式,关键数据(如金额)需用特殊笔墨书写,并加盖专用骑缝章,账页预先印制暗纹。
她还设想,设立总号与分号之间定期的“对账”制度,不仅核对总额,还要随机抽查具体编码的业务。甚至,可以设计一种“验资纸”,类似存根,一式多联,分别由存款人、付款银号、收款银号、总号留存,凭特定印鉴和编码核对,任何一联单独流出都无法兑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