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林锋然要带病临朝,力推“皇家银号”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朝堂内外紧绷的空气。这位年轻帝王登基数载,虽屡有革新之举,但如此在“呕血晕厥”后不过数日,便拖着病体强行上朝,为一桩前所未有、直指钱粮根本的“银号”之事发声,其决心之坚、姿态之强,令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同寻常的压力。
朝会那日,天色阴郁,铅云低垂。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当御辇缓缓抬入,林锋然在内侍搀扶下登上御座时,满朝臣工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皇帝依旧穿着明黄常服,但外罩了一件墨狐皮大氅,脸色是病后特有的苍白,双颊甚至微微凹陷,唯有那双眼睛,深陷在眉骨阴影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锐利。他坐下时,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似乎牵扯到了某处不适。
“诸卿,”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金砖玉墀之上,“朕前日微恙,劳诸卿挂怀。然国事蜩螗,不容久旷。今日,议一紧要之事。”
他没有给任何人铺垫或猜测的时间,直接切入正题:“国库空虚,河工、边饷,在在需银。然钱粮转运,耗损颇巨,弊端丛生。官俸、军饷,自京师至地方,层层盘剥,火耗折色,民脂民膏,尽入私囊。此等积弊,非革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尤其是在户部、兵部几位大员脸上停留一瞬。
“朕思之再三,欲于京师及九边重镇,试设‘皇家银号’。” 他缓缓吐出这五个字,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此银号,官办官管,直属户部,专司官俸、军饷之汇兑拨付。朝廷于银号存入本银,各地官员、兵将,凭朝廷印信及特制凭证,于当地银号支取俸饷。银两成色、重量,皆由银号统一保证,沿途损耗、贪墨,可大幅削减。户部、都察院可凭特制账册,随时核对银号往来,监管款项去向。”
话音未落,朝堂已是一片压抑的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甚至骇然的神色。这已不仅仅是“变法”,简直是动摇国朝百多年钱粮运转根基的“革命”!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几乎在皇帝话音落下的同时,数道声音同时响起。为首的依然是礼部尚书,他这次甚至顾不得礼仪器度,急趋出班,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官俸军饷发放,自有祖宗成例,户部、兵部、地方藩司,层层稽核,虽有小弊,然大体无亏。岂可另设银号,紊乱体制?此乃将朝廷命脉,委于商贾之术啊陛下!”
“臣附议!” 户部右侍郎(分管钱法)紧接着出列,脸色铁青,“陛下明鉴,银钱流转,涉及铸币、成色、兑率、押运,千头万绪,非熟悉钱谷、历练多年之衙门不能胜任。凭空设一银号,用何等人?凭何法度?若所托非人,或经营不善,导致官俸军饷拖欠、亏空,则百官寒心,将士离心,其祸甚于贪墨百倍!请陛下三思!”
兵部一位侍郎也急声道:“陛下,边军饷银,关乎疆防安稳!历来由兵部会同户部、地方督抚,专员押解,尚有沿途风险。若交予一未经验证之‘银号’汇兑,万一途中被劫,或银号倒账,边关数十万将士顷刻断炊,必生大变!此非儿戏,关乎社稷存亡啊!”
反对声浪比之前债券、开海时更加汹涌、更加直接,也更多了几分“事关国本”的沉重。因为这一次,触动的不是虚泛的“礼制”或“海防”,而是实实在在的、各级官吏乃至军队将校的“钱袋子”!断了层层盘剥的财路,无异于与整个官僚体系及依附其上的利益网络为敌。
林锋然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听着,直到声浪稍歇,他才缓缓从御案上拿起一叠文书,正是江雨桐整理、经他修改的银号章程摘要及防伪账本设计样张的誊抄本。
“诸卿所虑,无非‘体制’、‘人才’、‘风险’、‘弊端’数端。”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冷静,“祖宗成例,乃为便民、利国而设,非为后世子孙画地为牢。若旧例已生巨弊,蠹国害民,为何不能变?至于人才、法度……”
他将手中文书示意冯保分发下去:“此乃朕命人草拟的‘皇家银号试办章程’,及特制账册、防伪汇兑凭证之式样。诸卿可看,银号非商贾私业,乃朝廷衙门,主事者由吏部铨选,户部考核,都察院监察。账册采用新式记账法,每笔款项皆有独特编码,账、证、印、暗记四者对应,可防篡改伪造。汇兑凭证亦有多重防伪,非经户部、银号及用款衙门三方核验,不能支取。如此设计,敢问比之现行层层转手、账目含糊、易生贪墨的旧法,孰更稳妥?孰更易监管?”
文书在几位重臣手中传递。徐光启接过,仔细翻看那设计复杂的账页格式和编码规则,眼中露出惊异之色。李敏达更是盯着那“四柱核对”、“骑缝暗印”、“流水校验”等细节,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这些设计显然出自极高明的理财和防弊心思,绝非寻常朝臣能凭空想出。
“此等精妙设计……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徐光启忍不住问道。
“乃集思广益,博采前朝账法、民间钱庄之长,几经推敲而成。” 林锋然淡淡道,并未提及江雨桐,“朕问诸卿,以此法管理官俸军饷拨付,可能减少损耗、遏制贪墨?”
反对者一时语塞。章程设计之严密,远超他们预期。但正因如此,威胁也更大——若真按此施行,许多沿袭多年的“潜规则”和“灰色收入”将荡然无存。
“陛下,设计虽巧,然施行极难!” 都察院左都御史沉声道,“各地情形不同,银两成色、兑率瞬息万变,银号如何应对?若遇天灾兵祸,道路断绝,汇兑不通,边关将士岂不坐以待毙?此非纸上谈兵可解决!”
“左都御史所言,确是难处。” 林锋然点头,并未否认,“故朕言‘试点’。先于京师、大同、宣府、辽东、蓟镇五处试办。此五处,或为根本,或为边关要冲,驿路通畅,易于掌控。试行一载,观其成效,查其弊端,再议推广。至于银两成色,银号拨付一律以足色官银为准,各地收取赋税银两,亦需熔铸成标准官银,方可存入银号或用于汇兑,逐步统一银两成色。此非一蹴而就,然方向须明。”
他环视群臣,语气转厉:“难道因有难处,便坐视每年百万计的国帑,白白损耗于途中,肥了硕鼠,瘦了将士,苦了百姓?朕知此事触痛甚多,然长痛不如短痛!边关将士,枕戈待旦,保的是大明的江山,朝廷却连让他们足额、及时拿到饷银都做不到,朕这个皇帝,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庙堂之上!”
说到激动处,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咳嗽了几声。冯保连忙上前,欲递上参茶,却被他摆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