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桂嬷嬷悬梁自尽,并留下血书!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紫禁城上空积聚多日的厚重阴云,瞬间将所有人——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震得心神俱裂,呆立当场。桂嬷嬷是谁?是侍奉太皇太后数十载、最得信任的心腹,是慈宁宫实际上的大管家,是连接后宫与某些隐秘往事的关键知情人之一。她的突然“自尽”,在这个皇帝强推银号、追查“癸”字符号、与慈宁宫关系微妙到极点的时刻,意味着什么?
林锋然听到禀报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密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但他脸上却无多少惊愕,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果然如此的沉凝。他早就料到,随着追查逼近核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反击(或断尾)如此决绝,竟直接拿桂嬷嬷这等人物开刀。
“血书何在?”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风暴。
高德胜颤抖着双手,捧上一个用素白锦帕包裹的、不过巴掌大小的纸张。纸张边缘染着暗红,触目惊心。林锋然接过,展开。纸上字迹潦草歪斜,是用指尖蘸血写成,寥寥数行:
“奴婢有罪,蒙蔽太后,私通外邪,戕害宫闱。癸水之祸,源起贪念。今事败露,唯死以谢。太后深居,概不知情。一切罪孽,奴婢自担。勿扰太后清静。”
落款是一个血指印。
“私通外邪,戕害宫闱。癸水之祸,源起贪念。” 这十六个字,如同十六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在场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桂嬷嬷承认了与“癸”字符号有关!甚至承认“戕害宫闱”!但她将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声称太皇太后“概不知情”,并以死切断线索,明晃晃地是在“保”太皇太后,或者说,是在执行某种指令——弃卒保帅,死无对证。
“好一个‘自担’!” 林锋然怒极反笑,将那血书重重拍在案上,“好一个‘勿扰太后清静’!她以为她一死,就能将慈宁宫摘得干干净净?就能让朕停下?”
冯保、高德胜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他们知道,皇帝此刻的平静下,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机。
“现场如何?” 林锋然强迫自己冷静,厉声问。
“回皇爷,是在桂嬷嬷自己房中发现的。房门自内闩着,是撞开的。悬梁的绳子和凳子……都是她房中原有之物。屋内……并无打斗挣扎痕迹,但……” 高德胜咽了口唾沫,“但桌上茶盏是满的,还温着。妆匣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一些旧首饰和……和几块散碎银子不见了。另外,窗棂有极轻微的、新的擦痕,像是……像是有人近日内从外面开合过。”
“茶盏温着,财物丢失,窗棂新痕……” 林锋然眼中寒光更盛,“是自杀,还是被人逼死灭口后,伪装成自杀劫财?” 他更倾向于后者。桂嬷嬷是积年老嬷,若真要自杀谢罪,何必等到此刻?又何必特意留下这指向明确又撇清太皇太后的血书?这分明是被人用某种方式(可能是威胁家人,或更残酷的手段)逼到绝路,不得不死,并按照指示留下血书,将线索掐断在她这里。
“太皇太后那边呢?” 他又问。
“太后娘娘闻讯,又晕厥过去一次,现已救醒,但悲痛过度,无法言语,只是垂泪。太医说,凤体受此打击,万不能再受刺激。皇后娘娘已在慈宁宫守着。” 高德胜道。
悲痛过度,无法言语……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真悲痛,还是做戏?或者,连太皇太后本人,对桂嬷嬷的“自作主张”和最终结局,也感到意外与失控的恐惧?
“传朕旨意,桂嬷嬷侍奉太后多年,无端自戕,必有隐情。着内务府、慎刑司会同调查,务必查清其自尽缘由,是否受人胁迫,遗失财物下落。慈宁宫一应宫人,全部隔离讯问!太后凤体违和,需绝对静养,自即日起,慈宁宫许出不许进,一应饮食药物,皆由太医院院使亲自查验,经冯保之手送入!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太后,太后亦不得传出任何旨意!”
这道旨意,几乎等同于将慈宁宫彻底软禁、与外界隔绝。皇帝借着调查桂嬷嬷“自尽”案的名义,行控制慈宁宫之实。朝野上下,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意味,但桂嬷嬷“私通外邪、戕害宫闱”的血书在前,皇帝加强慈宁宫监管以“保护太后、彻查真相”,谁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这是阳谋,也是警告。
消息传到集贤苑时,江雨桐正在核对一批新调来的、关于前朝“交子”发行与防伪的档案。听闻桂嬷嬷自尽留书,她手中的朱笔“啪嗒”掉在纸上,染红了一片。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全身。
死了……桂嬷嬷死了。那个前几日还来警告她、替太皇太后送礼的桂嬷嬷,就这么突然“自尽”了。是灭口,毫无疑问。因为她们(苏嬷嬷、她自己、乃至皇帝)的追查,已经逼近了某些人无法承受的底线。对方选择了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方式——切断线索,并将可能的罪名推到一个死人身上。
那封血书的内容,高德胜也悄悄透露了几句。“癸水之祸,源起贪念”……桂嬷嬷承认了与“癸”字符号有关,但将动机归于“贪念”,是为财?那私铸银钱、操控金融的推测,似乎对上了。而“太后深居,概不知情”,更是欲盖弥彰,将太皇太后牢牢“保护”起来,也堵住了皇帝借此深究慈宁宫的路。
“女史,陛下让您……近日更要万分小心。” 秦嬷嬷送走高德胜派来的小太监,回来时脸色发白,低声道,“慈宁宫那边彻底封了,但宫里宫外,怕是更不太平了。桂嬷嬷这一死,不知道多少人夜里睡不着觉呢。”
江雨桐默然点头。她知道,表面的线索断了,但水下的暗流只会更急。对方断腕求生,却也暴露了其凶残与果断。皇帝推行银号,触动利益,追查“癸”字符号,触及根本,如今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账目防伪设计上。这是她目前最能切实帮助皇帝的地方。桂嬷嬷之死带来的震动尚未平息,前朝关于“皇家银号”试点的争吵与拖延,便以一种更尖锐的方式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