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桂嬷嬷死讯传出后的次日朝会上,数位科道言官联名上奏,弹劾皇帝“因宫闱阴私,迁怒软禁慈宁,有违孝道”,更指“银号之议,实为敛财,与民争利,恐蹈前朝滥发宝钞覆辙”,要求暂停银号试点,并解除对慈宁宫的“非常之举”。言辞激烈,引据“孝道”、“仁政”,直指皇帝软肋。
显然,有人想借桂嬷嬷之死引发的舆情动荡和皇帝“不孝”的嫌疑,将银号之事搅黄,至少是延缓。
林锋然端坐御座,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冰冷如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与言官辩论,只是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桂嬷嬷侍奉皇祖母数十年,突然自戕,留下‘私通外邪、戕害宫闱’的血书。朕身为人君,为后宫清宁,为皇祖母安危,详查此案,何错之有?莫非尔等以为,后宫之事,可以放任自流,由得奸邪横行?至于慈宁宫,皇祖母悲痛过度,凤体违和,朕加强护卫,严查出入,正是为人子孙尽孝护持之道!尔等不思为君分忧,肃清宫闱,反在此妄测君心,攻讦朕躬,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位言官,眼中寒意凛冽:“至于银号,乃为整顿积弊,确保官俸军饷,充实国用,利于百姓。章程俱在,防弊甚严,何来‘敛财’、‘与民争利’之说?前朝宝钞之弊,在于滥发无度,监管不力。朕之银号,本银实额,账目公开,专款专用,岂可同日而语?尔等食朝廷俸禄,不思为国建言,为民请命,反倒听信谣言,阻挠新政,莫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怀疑与警告,已让那几位言官额头见汗,不敢再言。
“银号试点,如期进行。十日之期已过半,各部细则,需加紧议定。朕,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林锋然最后丢下这句话,结束了朝会。他知道,光靠威压不够,必须尽快让银号见到实效,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朝会争执的当天下午,新任命的“皇家银号”筹办使、那位以刚直着称的刘御史,在前往户部衙门商讨细则的路上,所乘轿子竟被一匹“受惊”的惊马冲撞,轿夫受伤,刘御史虽未重伤,但也摔得不轻,需卧床数日。与此同时,户部银库呈报,预备拨付银号试点的二十万两太库官银,在核查时发现竟有三千两的成色严重不足,涉嫌掺假!
惊马撞轿,或是意外。但官银成色不足,且偏偏在拨付银号的节骨眼上被发现,这就绝非巧合了!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给银号试点泼上的第一盆脏水——你们要管的官银,自己库里的都不干净!
消息传来,林锋然在乾清宫砸碎了一套心爱的茶具。对方的手,竟然能伸到户部银库,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制造“意外”,其嚣张与能量,令人发指。这不仅仅是阻挠,更是挑衅。
“查!给朕彻查!银库所有经手官吏,全部下狱!那匹惊马的来源,给朕追到根上!冯保,加派人手,保护刘御史及银号筹备一应人员安全!” 林锋然眼中布满血丝,杀意沸腾。
压力,如山般压来。皇帝病体未愈,内外交困。银号试点举步维艰,慈宁宫迷雾重重,对手在暗处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江雨桐的钻研,有了新的、关键的进展。她并非直接调查银库弊案或惊马事件,而是从账目防伪的根本入手,在完善自己设计的“复式账本”和“多联凭证”时,为了测试其防篡改性能,她尝试用各种方法模拟造假。在这个过程中,她忽然灵光一现。
既然对方能用掺假银两,那账目上是否也可能有更隐蔽的造假手段?比如……“虚记”、“重记”、“挂账”?她联想到曾在一本宋人笔记中看到的关于地方官府“以陈抵新”、“张冠李戴”的贪墨手法。如果银号将来运作,会不会有人利用汇兑的时间差、地域差,在账目上做手脚,套取银两或掩盖亏空?
她立刻着手,设计了一套更复杂的“勾稽校验”规则。不仅要求每笔业务“账证相符”,还要求同一客户在不同时间、不同银号分号的业务能“账账衔接”,要求银两出入与库存变化能“账实对应”。她甚至设计了一种简易的“余额滚算”和“异常波动预警”机制,虽然粗糙,但已具备了早期风险监控的雏形。
同时,她对那“私银”底部的“癸”字鼎纹产生了执念。她反复临摹那拓印的模糊符号,总觉得那鼎的造型有些眼熟。忽然,她想起太皇太后所赐《海外贡使图》中,那个宫人漆盘上的小鼎!虽然画卷上的鼎更小,纹饰更简,但三足两耳的形制,尤其是鼎足微微外撇的弧度,极为相似!
难道那种邪鼎,不仅是炼丹之物,还可能作为一种“信物”或“标记”,与特定的利益输送、金钱往来有关?私银上的鼎纹,贡使图中的鼎形……这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跨越时空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她将自己的新设计和对鼎纹的联想,再次写成密札。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送出,而是犹豫了。皇帝已经焦头烂额,她这些尚未验证的猜测和复杂的设计,是否会给他增添更多负担?
然而,就在这时,秦嬷嬷又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那位曾来送过南京伪券暗记拓本的司礼监随堂张公公,昨日在出宫办事后,至今未归。其住处,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张公公失踪了。他经手过南京伪券的线索,来给江雨桐送过拓本,然后,在桂嬷嬷死后不久,失踪了。
江雨桐握紧了手中的密札,指尖冰凉。她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对手的清洗和反扑,已经开始了。从桂嬷嬷,到张公公,下一个,会是谁?
她站起身,对秦嬷嬷道:“嬷嬷,备笔,我要再写一份。然后,你亲自去一趟,务必将这两份东西,尽快交到高公公手里,请他即刻呈报陛下。”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秋风呼啸,卷着枯叶,重重拍打在窗棂上,如同无数急切而不祥的叩门声。
(第四卷 第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