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联的江山,全是梗!!! > 第62章 砚池惊澜与白话初啼

第62章 砚池惊澜与白话初啼(1 / 2)

秋雨连绵数日,将紫禁城的朱墙黄瓦洗刷得黯淡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阴冷。银号劫案的追查、南方线索的梳理、端懿太妃的丧仪、朝堂上时不时的暗流涌动……桩桩件件,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深宫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乾清宫西暖阁里那位病体未愈、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的年轻帝王。

林锋然的气色比前些日子略好了些,但眉宇间的沉郁与眼底的疲惫,却如同殿外阴霾的天空,浓得化不开。他每日大半时间仍耗在御案之后,批阅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奏章。冯保与高德胜小心伺候,太医定时请脉送药,江雨桐也常被召至偏殿,或商议应对之策,或协助整理文书。然而,一种无形的压抑,始终笼罩着西暖阁,也笼罩在江雨桐心头——自那夜收到书房中神秘的鹅卵石与警告后,她再未察觉任何异常,那传递者仿佛凭空消失,但“风波将至”的警示,却如悬顶之剑,令她寝食难安。

这日午后,秋雨暂歇,天色依旧昏沉。林锋然正对着几份来自工部、关于河工款项使用细目的奏报皱眉。奏报写得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关于银两具体用项、物料采买价格、民夫工食发放等关键信息,却往往语焉不详,或藏匿于大段空泛的陈述之后,需反复揣摩,方能窥得一二。他越看心头越燥,想起之前江雨桐设计银号账法时力求清晰简明的思路,再看看眼前这云山雾罩的官样文章,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啪”地一声,他将手中一份尤其冗长晦涩的奏报掷在案上,声音因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颤:“冯保,你看看!看看这写的是什么?‘庀材鸠工,夙夜匪懈,仰赖皇恩,涓埃必慎’……朕要看他用了多少木头,花了多少银子,雇了多少人,工期如何!他给朕扯这些虚文做什么?是显他学问好,还是怕朕看明白他账目不清?!”

冯保连忙上前,捡起奏报,扫了几眼,也是苦笑:“皇爷息怒,这……这历来奏章,多是这般写法,以示郑重……”

“郑重?” 林锋然冷笑,“郑重到让朕看不明白,就是他们的‘郑重’?朝廷每年多少银子,就耗在这等虚文往复、揣摩上意之中!效率何在?实务何在?!” 他胸膛起伏,咳了几声,脸色泛起不正常的红潮。

“陛下保重龙体。” 侍立一旁的江雨桐轻声劝道,上前将温热的参茶递上。

林锋然接过,饮了一口,压下喉间的腥甜与烦躁,目光却落在她沉静的脸上,心中一动。“江女史,你平日整理典籍,也看前朝奏议。你说,这奏章文体,何以非要写得如此艰深拗口,让人如猜谜一般?”

江雨桐略一沉吟,道:“回陛下,奏章用文言,其来有自。一是传承,自秦汉以降,章表奏议,皆用雅言,以示庄重,别于俚俗。二是壁垒,精通此道,乃士人进身之阶,亦是区分士庶、彰显学识之标识。三是……或也为设限,非熟稔文牍、深谙官场语境者,难以透彻理解,乃至撰写。”

“设限……” 林锋然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寒光一闪,“说得好。这便是设下门槛,将治国理政之事,圈于少数‘精通文墨’的士人手中,外人难窥堂奥,他们便可上下其手,玩弄文字于股掌之间!长此以往,政务如何清明?效率如何提高?朕看个河工账目都如此费劲,若遇紧急军情、突发灾异,这般文书往来,岂不误事?!”

他越说越气,忽然道:“朕欲革此弊!自即日起,凡非机密要务、礼仪典制之奏章,尤其是钱粮、工程、刑名、民生等实务汇报,着令用通行白话书写,务求简洁明了,直达其事!省去那些虚头巴脑的辞藻,朕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白话文书奏章?!

此言一出,不仅冯保、高德胜骇然失色,连江雨桐也惊得睁大了眼睛。这比之前发行债券、开设银号、乃至议论开海,更加直接地触动了士大夫集团最敏感、最核心的神经——文化特权与身份象征!文言章奏,不仅仅是沟通工具,更是士人阶层千百年来自我标榜、区隔于其他阶层的文化壁垒,是“道统”与“政统”结合的外在形式。要求用白话书写奏章,无异于要拆掉这道壁垒,在那些自视清高的文官看来,简直是“斯文扫地”、“玷污圣听”的悖逆之举!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冯保几乎要跪下来,“奏章体制,关乎朝廷体统,天下文脉!若改用白话,恐惹天下士人非议,以为陛下……陛下轻慢斯文,有辱圣学啊!”

“体统?文脉?” 林锋然怒极反笑,“体统是让朕看不懂奏章?文脉是用来遮掩贪墨、推诿塞责的?朕看是有些人,舍不得那套故弄玄虚的把戏!此事朕意已决,先从工部、钦天监、以及各地有关河工、仓廪、刑狱的寻常汇报试行!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斯文’重要,还是朝廷的实务效率重要!”

“陛下三思!” 江雨桐也忍不住出声劝谏,她深知此事阻力之大,恐将引发比银号更大的风波,“文言奏章,虽有弊端,然骤然更改,恐难推行。不若……不若先从简化用语、明确条目着手,或可规定某些款项必须分条列举,避免混同?”

“简化?他们今日简化了,明日便能故态复萌!” 林锋然摆手,态度坚决,“不下猛药,难治沉疴!朕就是要用这‘白话’,敲一敲那些食古不化、只会做文章的榆木脑袋!高德胜,拟口谕,明日发往通政司及六科廊!朕倒要看看,谁敢抗旨!”

皇帝正在气头上,无人敢再劝。口谕当日下午便拟好发了出去。可以想见,这道口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朝堂上下、尤其是翰林院、都察院、六科廊等清贵衙门,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集贤苑时,江雨桐正对着一卷《洪武宝训》出神。听闻皇帝真下了这样的口谕,她只觉心头一沉。皇帝锐意革新的决心她理解,对文牍弊病的痛恨她也感同身受,但此法……太过激烈,几乎是与整个文官系统正面宣战。在“癸”字符号阴影未散、南方线索未明、银号信誉亟待重建的多事之秋,再掀起这样一场涉及“道统”根本的争论,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她也明白皇帝为何如此。连日的压力、挫败、被掣肘的感觉,已让他耐心耗尽。这“白话奏章”之议,或许不仅是为了效率,更是他宣泄郁闷、试图打破僵局的一种方式,一种对旧有秩序愤怒而不计后果的挑战。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外头都传疯了,说陛下……陛下要被读书人的唾沫星子淹了。” 秦嬷嬷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