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沉默不语。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却又久久未能落下。她该做些什么?是继续劝谏皇帝暂缓?还是……帮他寻找一种更稳妥、更可能被接受的推行方式?
她想起皇帝曾说“卿真乃朕之良师益友”,想起雨夜偏殿中那一握的温暖与信任。她不能看着他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哪怕这浪是他自己掀起的。
她开始翻阅手边所有关于历代公文格式、语言演变,乃至民间契约、讼状书写习惯的记载。从秦汉的诏书律令(相对直白),到唐宋的骈文奏表,再到明初太祖朱元璋那些口语化甚至粗俗的圣谕(如《大诰》),试图从中找到“白话”或“浅近文言”在官方文书中曾有过的踪迹,以及其利弊。
她发现,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草莽,讨厌繁文缛节,其亲自撰写的诏诰乃至批复奏章,常常直白如话,甚至夹杂俚语,其目的正是为了“使愚夫愚妇皆知朕意”。而洪武年间的一些官方榜文、律例讲解,也力求通俗。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祖宗成例”的依据,为皇帝的白话奏章之议,提供一些历史上的“合法性”。
但她也清楚,自永乐以后,朝堂文风日益典丽,骈文奏对成为主流,白话被视为“不雅”、“不文”。想要扭转百余年的积习,谈何容易。强硬推行,只会适得其反。
思忖良久,她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折中的想法。或许,可以借鉴银号试点的思路?不求一步到位,而是划定范围,有限试行?技术性、实务性强的部门先行?同时,需要对“白话”本身进行一定的规范和提升,避免流于鄙俚,失却公文的庄重?
她提笔,开始草拟一份详细的陈情与建议。先肯定皇帝提高政务效率、革除文牍弊病的初衷,并举太祖旧例说明“白话”并非全无渊源。然后指出骤然全面推行可能遇到的巨大阻力及后果,提议可先于工部(工程奏报)、钦天监(天象灾异记录)、乃至户部部分钱粮报表等“专业技术性强、需清晰表述”的部门试行。同时,建议由翰林院或通政司牵头,拟定一份“奏章浅白书写要则”,对词汇、句式、结构做出一定规范,使“白话”奏章既能“辞达而已”,又不失官方文书的严肃性。
她甚至尝试着,将皇帝之前看过的那份晦涩的河工奏报,用自己的话,以“浅白文言”结合“分条列举”的方式,重新“翻译”润色了一份草稿。力求将款项、物料、人工、工期等关键信息,清晰罗列,语言平实,却又保持了基本的公文格式与庄重感。
这工作颇费思量,既要准确传达原意,又要改变原有佶屈聱牙的句式,还要避免过于口语化。她反复修改,直至深夜。
然而,就在她即将完成这份“样板”奏报草稿时,书房虚掩的窗外,极轻微地“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搁在了窗台上。
江雨桐心中一凛,瞬间想起前两次收到鹅卵石和纸笺的情形。她屏息静听片刻,窗外只有风声。她轻轻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窗台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熟悉的鹅卵石,缘整齐,墨迹似乎尚未全干。
她迅速拿起,退回屋内,就着灯光展开。纸笺内侧,只有一句话,墨迹淋漓,笔锋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文争非文,慎防借题。白云将雨,癸迹或显。”
文争非文,慎防借题——白话奏章之争,恐怕不仅仅是文字之争,对方可能会借此大做文章,掀起更大风波?白云将雨,癸迹或显——白云观那边,或许将有变故?“癸”字符号的踪迹,可能因此显现?
这神秘的传递者,似乎对朝堂风波也了如指掌,甚至预感到“癸”字符号势力可能利用这次“文争”有所动作!他(她)再次示警,是出于善意,还是别有目的?
江雨桐捏着纸笺,指尖冰凉。看来,明日的朝会,乃至接下来的日子,将不仅仅是关于“白话”与“文言”的争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斯文”的议题之下,悄然酝酿。
她将纸笺烧毁,鹅卵石藏好。目光落回书案上那份刚刚润色完毕的、工整清晰的“白话”河工奏报样板,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无论如何,她必须站在他身边,尽己所能,帮他稳住局面,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明里暗里的惊涛骇浪。
窗外,夜色深沉,秋风再起,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仿佛无数不安的叩问。
(第四卷 第6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