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然眼神一凛:“告诉冯保,全力破解密文,追查丝线来源!还有,端懿太妃那边,太医怎么说?”
“依旧昏迷,但脉搏稍稳。太医说,或许这两日能醒,但……喉伤太重,即便醒来,恐怕也难以言语了。” 高德胜道。
不能言语……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林锋然眼中寒光闪烁。对方的手段,真是缜密狠毒,环环相扣。
“陛下,” 江雨桐忽然开口,眉宇间带着思索,“桂嬷嬷舌藏密文,掌心留痕,显然死前经历了激烈的挣扎或是有意留下信息。她身为慈宁宫总管,所知必多。其死,或是灭口,或是被迫‘自尽’以切断线索。然对方百密一疏,终究留下了破绽。那密文与丝线,或许是指向幕后之人的关键。臣以为,追查方向,或可着重于能与桂嬷嬷有密切接触,且能身着墨绿色衣料(宫中规制严格,此色非人人可用)之人。同时,其家中亲友、名下产业,亦需密查。”
“朕已让冯保去办了。” 林锋然点头,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还有一事,今日朝会上,虽暂时压下,然反对之声未绝。银号经此一事,信誉受损,接下来官员俸禄发放、边关二次汇兑,恐有更多人观望、甚至抵制。需有举措,重树信用。”
江雨桐沉吟片刻,道:“陛下,可还记得臣之前提过的‘以利导之’?或可双管齐下。一方面,对率先响应、通过银号顺利支取俸饷的衙门、将领,给予褒奖,甚至许以便利(如优先拨付、减免些许火耗)。另一方面,陛下可以内帑,或从皇室名下皇庄、产业,拨出一部分银两,存入银号,昭示天下,以示朝廷对银号之信心。此乃‘以身作则’。同时,可令户部核算,若银号通行,每年为朝廷节省之火耗、为兵士增发之实饷,公布数额,让天下人知晓其利。至于边关二次汇兑……”
她目光微凝:“此次务求万无一失。陛下可派一得力重臣,或信任的内侍太监,亲赴大同,监督此次饷银押运及发放,并携陛下特旨,犒赏边军,宣示陛下关怀,亦彰显朝廷确保军饷之决心。如此,或可挽回部分人心,稳住局面。”
“存入内帑以示信心,派钦差监运犒军……” 林锋然思索着,眼中渐渐露出亮光,“此策甚好。尤其是存入内帑,朕看谁敢再说朝廷不信自家银号!只是,派谁去大同……”
他正思索,冯保匆匆而入,脸色极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皇爷!桂嬷嬷舌间密文,初步破译出来了!” 冯保声音发颤,将一张纸条双手呈上。
林锋然接过,只见上面是几行断断续续、意义隐晦的句子:
“癸源非一,南北有枝。鹤影南渡,鼎沸香江。贡船藏私,白银西流。老主……身后……影……” 最后几个字,似乎被血污浸染,模糊难辨。
“癸源非一,南北有枝。鹤影南渡,鼎沸香江。贡船藏私,白银西流……” 林锋然低声念着,瞳孔骤然收缩!鹤影(云鹤道人?)、香江(珠江口,广州一带?)、贡船(朝贡船队?市舶司?)、白银西流(流向西洋?)!
这密文似乎在暗示,“癸”字符号的源头或分支,不仅在北方宫廷,也延伸到了南方,甚至与海外贸易、白银流向有关!“鹤影南渡”,是否指“云鹤”道人或其传承南逃?“鼎沸香江”,是否指在广州(香江)一带,有类似“鼎炉炼丹”的活动,或是以“鼎”为标记的地下交易网络?“贡船藏私,白银西流”,是否指利用朝贡贸易或私人海船,走私贩运,将白银(或许是非法所得)转移至海外?
这个推测,与之前江雨桐关于“癸”字符号可能涉及巨利、操控银钱的判断,以及皇帝自己“开海”之议遭遇的激烈反对,瞬间联系了起来!难道,“癸”字符号在南方,与那些反对开海的地方豪强、海商、乃至走私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反对开海,不仅是因为利益,更是怕朝廷主导的合法贸易,会暴露他们非法的白银往来和地下网络?
“冯保!” 林锋然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江雨桐连忙扶住。
“陛下!”
“朕没事……” 林锋然稳住身形,眼中风暴凝聚,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立刻传朕密旨,着锦衣卫南镇抚司,给朕秘密彻查广州、泉州、宁波等地,近二十年来,所有与‘鹤’、‘鼎’、‘癸’字符号有关的传闻、人物、产业!尤其是与永王府旧人、前朝被贬官员、以及当地豪商巨贾、地下钱庄、走私海商有牵连者!重点查贡船、市舶司账目,是否有巨额不明白银出入!要快,要隐秘!”
“老奴遵旨!” 冯保深知事关重大,匆匆而去。
林锋然重新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看向江雨桐,眼中是震惊,是恍然,也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与沉重。
“看来,这盘棋,比朕想象的……更大,更远。不仅关乎宫闱,更关乎海疆,关乎我大明的银钱命脉!” 他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开海之议……恐怕不只是开海那般简单了。”
江雨桐也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南方……海外……白银……如果“癸”字符号的触角真的延伸到了那里,甚至与海外势力勾结,那么皇帝面临的,将是一个横跨宫廷、朝堂、地方、乃至海外的庞大黑暗网络。这已非一时一地的阴谋,而是一场旷日持久、关乎国运的暗战。
“陛下,” 她声音干涩,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无论其多大,多远,臣……愿随陛下,查明真相,扫清奸佞。”
林锋然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清澈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心中那处最坚硬的冰封,仿佛被暖流彻底融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榻边、微微发凉的手。
“朕知道。” 他低声道,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握之中。
窗外,秋风呼啸,卷着枯叶,重重拍打在窗棂上。而遥远的南方海疆,一场更隐蔽、更复杂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中。
(第四卷 第6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