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联的江山,全是梗!!! > 第63章 文战惊涛与砚池暗流

第63章 文战惊涛与砚池暗流(1 / 2)

皇帝要求部分奏章改用白话书写的口谕,如同在早已暗流汹涌的朝堂文脉之中,投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激起了比银号被劫、皇帝遇刺更为沸腾、也更为“义正辞严”的轩然大波。这道口谕触及的,并非某一特定集团的钱袋或权柄,而是千年来士大夫阶层安身立命、引以为傲的文化根基与身份标识。反抗的声浪,来得又快又猛,且带着一种“扞卫道统”的悲壮与激烈。

翌日朝会,奉天殿内的气氛凝重到近乎凝滞,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当值殿太监刚刚唱罢“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数道绯色、青色、绿色的身影便几乎同时出列,如同约好了一般。为首的,赫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一位年过花甲、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臣。

“陛下!老臣斗胆,泣血以谏!” 老学士手持象牙笏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昨日通政司传谕,竟令臣工以白话书写奏章!此谕一出,老臣惊骇莫名,夜不能寐!陛下!奏章者,上达天听,下传政令,国之重器也!自尧舜禹汤,至于孔孟,圣贤立言,皆用雅言。秦汉以降,章表奏议,莫不文质彬彬,以昭郑重,以明礼法。此乃华夏文脉所系,祖宗成法所定!岂可轻言更易,效仿市井俚语,贩夫走卒之言?”

他越说越激动,老泪纵横:“若奏章皆用白话,则朝廷威严何在?礼制体统何存?圣贤经典,煌煌典谟,岂不沦为笑谈?长此以往,斯文扫地,礼崩乐坏,臣恐天下士子寒心,道统不继,国将不国啊陛下!” 说罢,竟以头触地,咚咚作响,身后数位翰林官、科道言官也随之跪倒,一片呜咽恳求之声。

紧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言辞虽不似老学士那般悲情,却更加尖锐:“陛下励精图治,欲求政务清明,其心可嘉。然治国之道,在正人心,在明礼义。奏章文体,乃朝廷礼乐教化之外显。若弃雅从俗,何以教化万民?何以别华夷、明贵贱?且白话粗疏,难以载道,易生歧义,若用于军国要务,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其祸甚于文辞艰深!请陛下以史为鉴,收回成命,复文章之雅正,全朝廷之体面!”

礼部右侍郎也急声道:“陛下,此事万不可行!非但关乎体统,更关乎取士之道。天下读书人,寒窗十载,所学无非圣贤文章,所练无非制艺章奏。若朝廷不用文言,则士子所学何用?科举取士,又以何为凭?此非仅改文体,实乃动摇抡才大典之根基,恐致天下学子无所适从,人心惶惑啊!”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引经据典,痛心疾首,从“道统”、“礼法”、“体面”,到“取士根基”、“华夷之辨”,将一桩看似简单的文书改革,拔高到了关乎国本、道统存续的骇人高度。支持皇帝者寥寥无几,且在这种“文化正确”的滔天声势面前,难以发声。徐光启、李敏达等重臣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皇帝此举过于孟浪,但碍于君威,暂未明确反对。

英国公张辅等武将,对此更是茫然,只觉得文官们吵得头疼,却也隐隐觉得,好像事情确实挺严重?

御座之上,林锋然面沉如水。他早已料到会有反对,却没想到如此激烈,如此“上纲上线”。这些平日为了一点利益勾心斗角、遇到实事推诿塞责的官员们,此刻却仿佛化身为扞卫华夏文明的悲壮勇士,将“白话奏章”批成了十恶不赦、亡国灭种的祸根。这让他胸中那股本就未平的郁气与烦躁,再次翻腾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诸卿所言,无非‘道统’、‘礼法’、‘体面’。” 他开口,声音因压抑着怒意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朕且问你们,奏章之用,首要为何?是沟通政事,上情下达,下情上达!朕要看懂,办事的官员要能执行!如今许多奏章,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却将关键政务淹没其中,让人如看天书,反复揣摩,延误时机!这便是有‘道统’、合‘礼法’、保‘体面’了?”

他拿起御案上那份被江雨桐重新润色过的“白话”河工奏报草稿(他已事先看过),示意冯保:“将此文,念与诸卿听听!”

冯保接过,清了清嗓子,用清晰平缓的语调念道:“工部谨奏,为呈报永定河险工三段用银细目事。一,采买青石三万五千斤,每斤价银三分,共银一千零五十两。二,雇佣民夫八百名,工期二十日,每日工食银五分,共银八百两。三,购办糯米、灰浆等物料,共银四百三十两。四,官吏巡检杂项开支,银一百二十两。以上四项,总计用银两千四百两,已由户部拨付,专款专用,并无挪用。河道险情已初步控制,然仍需后续观察。谨此奏闻。”

这篇“奏报”,用词浅白,条理清晰,将款项、物料、人工、用途、结果说得明明白白,任何识字之人,一听便懂。

冯保念罢,殿中一时安静。许多官员面露异色,这……这似乎比那些骈四俪六的奏报,确实清楚易懂得多。

林锋然环视众人,冷声道:“这篇文字,可有损朝廷体面?可妨碍诸位理解河工用了多少银两,办了何事?比之那些‘夙夜匪懈、涓埃必慎’的虚文,孰更务实?孰更利于朕与诸卿共商国是?”

翰林院老学士梗着脖子道:“陛下!此文虽清楚,然失之雅驯,近乎吏牍,非庙堂之器!奏章乃人君与臣工交通之桥梁,岂可如市井账房先生记账般书写?此非务实,实乃降格!”

“降格?” 林锋然怒极反笑,“在尔等眼中,将事情说清楚,便是‘降格’?那些云山雾罩、让人猜谜的文字,才是‘庙堂之器’?好,好一个‘庙堂之器’!朕看这‘庙堂之器’,都快成了你们文过饰非、推诿责任的护身符了!”

他猛地起身,因动作过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强自稳住,厉声道:“朕推行白话奏章,非为废黜文言,更非轻慢圣贤!乃为提高效率,革除文牍积弊!军情紧急,灾异突发,河工险要,难道还要等你们之乎者也、骈四俪六地写清楚?等朕与阁臣逐字逐句去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知道此刻不能硬顶到底,否则真可能激起朝堂剧变。他想起昨夜江雨桐那份陈情与建议中的折中思路,语气稍缓,却更显坚定:

“然,诸卿所虑,亦非全无道理。文体骤变,确需循序渐进。朕意,可先行试点。自即日起,凡工部工程奏报、钦天监天象灾异记录、户部部分钱粮收支报表、刑部寻常案牍摘要等,需急切明晰者,可试用浅近文言,务求辞达,条理清晰。其余礼仪典制、经义阐释、官员考评等,仍用旧体。试行一季,观其成效,再议是否推广。至于体例规范……”

他目光扫过翰林院和通政司的官员:“着翰林院会同通政司,即日拟定《奏章浅白书写要则》,对词汇、句式稍作规范,使之既清晰明了,又不失庄重。此事,由徐阁老总揽。”

这是极大的让步,从“部分奏章用白话”退到了“部分技术性文书用浅近文言”,且允许翰林院参与制定规范,给了文官集团一定的“解释权”和“把关权”。徐光启闻言,暗自松了口气,出列躬身:“老臣领旨,定当妥善办理。”

反对派见皇帝态度坚决,但已做出实质性让步,且抬出了徐光启这等重臣主持,若再强行反对,便显得不识大体、不顾国事了。翰林院老学士等人虽心有不甘,但也知见好就收,再闹下去,恐真惹怒皇帝,得不偿失。只得悻悻然退回班列,但眼中愤懑,丝毫未减。

一场预料中的狂风暴雨,在皇帝以退为进、划定范围、并抛出“试行”、“规范”的台阶下,暂时被压制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关于“文体”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试行过程中,必有无数刁难、阳奉阴违、乃至故意将“浅近文言”写得怪模怪样以证其“不可行”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