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林锋然回到西暖阁,只觉心力交瘁,喉头腥甜之意更浓。他屏退左右,只留高德胜在门外,自己靠在榻上,闭目喘息。方才朝堂上每一句争论,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
“陛下,江女史在外求见。” 高德胜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让她进来。”
江雨桐走进来,手中捧着几页纸,正是她草拟的那份陈情与“浅白奏章”样板,以及根据皇帝朝会上所言,初步设想的“试行范围”和“书写要则”要点。她见皇帝面色灰败,疲惫不堪,心中刺痛。
“陛下,朝会之事,臣已听闻。” 她将手中文书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陛下能当机立断,划定范围,允以试行规范,已是极大成功。徐阁老主持,阻力会小许多。”
林锋然睁开眼,看着她,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无奈的成功:“多亏你昨夜提醒,朕才没有一味硬顶。‘试行’、‘规范’,这两个词,是关键。否则,今日怕是真的难以收场。” 他顿了顿,低声道,“只是,朕心里憋闷。明明是一件利于实务的好事,却要如此迂回曲折,仿佛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积习如山,非一日可移。” 江雨桐温声劝道,“能撬开一道缝隙,已属不易。陛下今日划定了工部、钦天监、户部、刑部部分文书试行,已是打开了局面。只要试行见效,看到便利,反对之声自会渐弱。臣已粗略拟了些‘要则’要点,或可供徐阁老参考。” 她指着那几页纸。
林锋然拿起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江雨桐拟的要点,既强调了“辞达”、“清晰”、“分条”等务实要求,也兼顾了公文的某些固定格式和庄重词汇,避免流于鄙俚,可谓用心良苦。
“你想得很周到。” 他放下纸页,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那份理解与支持,再次如暖流般熨帖着他烦躁的心,“只是,又要辛苦你了。接下来试行,恐有无数纠葛,徐阁老那边,或需你从旁协助参详。”
“此乃臣分内之事。” 江雨桐道,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陛下,朝堂之上,反对者虽暂退,然其心未服。尤以翰林院、都察院为甚。臣恐……他们不会仅仅在文体上做文章。‘文争非文’,陛下需留意,是否有人会借此生事,牵连其他,或……与南方、白云观等事勾连。”
她提到了那神秘警告。林锋然眼神一凛,点了点头:“朕明白。冯保已加派人手,监控几家反应最烈的官员府邸动向。白云观那边,也有消息传回,说近日观中似乎有些……不寻常的香客往来,已让人密切留意。” 他揉了揉眉心,“多事之秋啊。银号劫案尚无头绪,南方线索扑朔迷离,朝堂又起文争……朕有时觉得,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暗中拉扯,不想让朕有片刻安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与孤独。江雨桐心中酸涩,几乎想伸手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但终究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袖口。
“陛下非是孤身一人。”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徐阁老、英国公等乃国之柱石,冯公、高公公尽心竭力,万千将士百姓翘首以盼,还有……还有臣等微末之躯,亦愿为陛下前驱。纵有千手拉扯,陛下掌舵,众志成城,必能破浪前行。”
林锋然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那深藏的情愫,胸中那股憋闷与孤独,似乎被这清澈的目光悄然驱散了些许。他伸出手,似乎想像那夜一样握住她的手,但指尖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榻边的手背。
“朕知道。” 他低声道,千言万语,化作掌心传来的微温与这三个字。
然而,这份短暂的静谧与温情,并未持续太久。傍晚时分,冯保匆匆而来,脸色极其难看,手中捧着一份刚从通政司截获的、尚未正式呈递的奏章抄本。
“皇爷,出事了!” 冯保声音发紧,“有浙江道御史,联名数人,上了一道奏本!内容……内容是指控江女史以女流之身,干预朝政,淆乱奏章体例,更暗指其凭借机巧,迷惑圣听,引太祖‘后宫不得干政’之训,要求……要求将江女史逐出宫廷,以正朝纲!”
“什么?!” 林锋然霍然站起,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江雨桐也瞬间脸色煞白。
奏章虽未明指白话奏章之事,但在此刻上此弹章,分明是将矛头对准了最近频频为皇帝出谋划策、且与“奏章体例”革新有间接关联的江雨桐!这是借“祖训”和“性别”之刀,行打击皇帝近臣、阻挠新政之实!而且,选择了江雨桐这个看似最薄弱、也最容易引发“道德”非议的环节!
“文争非文……果然来了!” 林锋然咬牙,眼中怒火滔天,将那奏章抄本狠狠摔在地上,“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朕,便拿她作伐!好,好得很!冯保,这奏本是谁主使?背后还有何人?”
“回皇爷,署名御史是浙江清流,但其座师……与翰林院那位老学士,乃是同年至交。且奴婢查到,这两日,有慈宁宫出去的旧人,与都察院某位给事中,有过接触……” 冯保低声道。
慈宁宫!翰林院!都察院!反对白话奏章的势力,与宫廷深处的阴影,似乎在这一刻,隐隐勾连了起来!
窗外,暮色四合,秋雨不知何时又凄凄切切地下了起来。一场针对江雨桐、实则剑指皇帝与新政的风暴,已然骤然降临。
(第四卷 第6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