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针对江雨桐“干预朝政、淆乱体例、迷惑圣听”的弹劾奏章,如同在已然翻滚的油锅中泼下沸水,瞬间将朝堂上文争的硝烟,引向了更加险恶、更具人身攻击的方向。奏章虽被林锋然以“事涉宫闱,需详查”为由暂压,但其中内容却如同长了翅膀,在极小的圈子里不胫而走,迅速发酵成指向宫廷女史江雨桐的暗箭与流言。
“女子干政”、“凭借色相机巧媚上”、“败坏祖宗家法”、“扰乱朝廷文书体统”……种种诛心之论,裹挟着对“白话奏章”新政的抵触情绪,在部分文官、尤其是清流言官与翰林中间隐秘流传。江雨桐这个原本低调的“宫廷女史”,骤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反对派宣泄不满、打击皇帝新政权威的绝佳标靶。
消息传到集贤苑时,秦嬷嬷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这是要往死里逼您啊!什么‘干政’、‘媚上’,这要是坐实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江雨桐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那枚温润的鹅卵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最初的震惊与寒意过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明悟。神秘纸笺上“文争非文,慎防借题”的警告,竟应验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对方果然不会仅仅在“文体”上纠缠,而是要直接攻击她这个人,斩断皇帝身边最得用的“智囊”,并以此震慑其他可能支持新政的人。
“嬷嬷,慌什么。” 她声音平稳,放下鹅卵石,拿起桌上那卷《明太祖实录》,“他们弹劾我‘干政’,依据的无非是‘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然而,我并非后宫嫔妃,乃是陛下亲点的‘宫廷女史’,秩比五品,有正式职司——整理典籍,协理文翰。我为陛下分忧,查阅故纸,提供前朝案例,润色文书以求明晰,此乃职责所在,何来‘干政’之说?若此便是干政,那历朝历代之翰林、起居注官、乃至通政司官吏,岂不皆在‘干政’?”
她翻到实录中关于洪武年间,太祖朱元璋任用才女、命其协助整理文书、顾问典故的记载,指给秦嬷嬷看:“你看,太祖高皇帝时,亦有类似先例。我之所为,并未逾矩。至于‘淆乱体例’、‘迷惑圣听’,更是无稽之谈。奏章文体之议,乃陛下圣心独断,旨在求实去弊。我不过从旁提供些许历史依据与试行设想,最终如何定夺,仍在陛下与阁部诸公。此等攻讦,看似汹汹,实则并无实据,不过借题发挥,欲阻新政而已。”
秦嬷嬷听她说得条理清晰,心下稍安,却仍担忧:“可是姑娘,人言可畏啊!他们若是联起手来,在朝会上公然发难,陛下……陛下怕也难堵悠悠众口。”
“陛下自有圣裁。” 江雨桐目光沉静。她相信林锋然不会任由他们污蔑自己,但她也知道,皇帝面临的压力巨大。她不能全然依赖他的保护,必须自己也有所准备。
她开始更加系统地梳理历代关于“女官”、“才女”参与文书、顾问工作的记载,尤其是那些得到官方认可、甚至褒奖的例子。从汉代的班昭续写《汉书》、唐代的上官婉儿掌诰命,到本朝初年某些因特殊才华被特许参与修书、译经的女子事迹,一一摘录,注明出处。她要构建一套有理有据的“防御工事”,证明女子凭借才学为朝廷效力,古已有之,并非大逆不道。
同时,她继续完善“浅白奏章”的试行细则和范文。既然对方攻讦她“淆乱体例”,她偏要将这“体例”做得更加规范、清晰、无可挑剔。她根据工部、钦天监、户部、刑部等不同衙门的事务特点,草拟了数份范文,既有河工钱粮的明细,也有天象记录的描述,还有案牍摘要的写法。在保持语言清晰直白的前提下,她特意注意了公文的格式、称谓、起承转合,使其既“辞达”,又不失官府文书的庄重感与规范性。她甚至设想了一些简单的“填空”式表格,用于高度格式化的数据汇报。
她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流传出去,或许会引来更多“雕虫小技”、“女子弄文”的讥嘲,但也会让那些真心想办实事、苦于旧式公文繁琐的官员看到便利。只要有一部分人愿意尝试、看到成效,就是对新政最大的支持,也是对攻讦者最有力的回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弹劾风波的第二日,朝会上便再起波澜。并非直接提及江雨桐,而是有科道言官再次就“白话奏章”之事发难,这次的角度更加刁钻:
“陛下,臣闻试行浅白文体,已有所谓‘范文’流出,格式竟类同吏胥账簿,甚或有设‘空格’待填者!此等写法,将庙堂奏对沦为市井算账,君前奏对之庄重,朝廷体统之威严,荡然无存!且如此简易,恐使猾吏奸胥,更易欺瞒上下,弊将愈深!臣恳请陛下,慎思此策,莫为求一时之便,而开无穷之患!”
这显然是指向了江雨桐正在草拟的那些试行范文和表格设想。消息如此灵通,可见反对派在宫中乃至筹备此事的衙门中,眼线不少。
林锋然面色阴沉。他已知弹劾江雨桐之事,此刻见对方又借“范文”发难,分明是步步紧逼。他强压怒火,冷声道:“范文之设,乃为示范引导,使试行者有例可循,何来‘沦为算账’之说?至于欺瞒,旧式奏章云山雾罩,岂不更易藏奸?清晰明了,反不易做手脚!此等忧虑,实属多余!”
“陛下!” 另一名言官出列,语气“恳切”,“臣非不知陛下求治之心。然治国在德,在礼,在教化。奏章文体,关乎士人风骨、朝廷气象。若使天下士子竞相模仿这等‘吏牍’文体,则圣贤文章无人问津,礼义廉耻何以彰显?恐非朝廷之福,实乃舍本逐末啊!”
又绕回了“道统”、“教化”的老路,并将文体问题拔高到国家教化根本。支持者依旧寥寥,徐光启等重臣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此事棘手。
林锋然知道,再这样辩论下去,只会陷入无休止的“义利之辨”、“文质之争”的泥潭。他需要更实际、更有力的武器。他忽然想起江雨桐曾提及太祖朱元璋的《大诰》和那些口语化敕令。
“诸卿口口声声‘祖宗成法’、‘朝廷体面’。” 林锋然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那几位言辞激烈的言官,“朕且问你们,太祖高皇帝之《大诰》三编,可曾读过?其中文字,是何等模样?‘这等官人,上瞒朝廷,下欺良民,罪恶贯盈,天理不容’、‘着刑部都察院,好生拷打,明白奏来’!这等言语,比起朕要求的‘浅白奏章’,孰更‘俚俗’?孰更‘直白’?”
他示意冯保,将早已准备好的、抄录了《大诰》及洪武朝几份口语化敕令片段的纸张,分发给几位阁老和言官。
“太祖出身草莽,痛恨繁文,其亲撰诏诰,务使‘愚夫愚妇皆知朕意’!此正乃务实、恤民之举!何以到了今日,朕欲使奏章清晰,以便览阅,以利实务,反倒成了‘败坏体统’、‘舍本逐末’?莫非诸卿眼中,太祖旧制,亦不合‘礼法’?”
这一下,如同掐住了反对派的咽喉。搬出太祖朱元璋这位开国雄主、且其文书确实以“白话”或极浅近文言着称的例子,顿时让那些以“祖宗成法”为武器的人哑口无言。谁敢说太祖皇帝不对?
殿中一时寂静。徐光启趁机出列,沉稳道:“陛下所言甚是。太祖皇帝务实精神,确为后世楷模。奏章文体,本为传达政事。试行浅近文言,于工、钦天、户、刑等实务衙门,或有其便。然文体变革,确需慎重。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拟定《书写要则》,规范试行,待一季之后,观其实效,再议长短。至于范文、表格之设,亦是引导之法,可酌情参用,不必一概而论。”
他既肯定了皇帝的意图和太祖先例,又将焦点拉回到“试行”和“规范”上,给了双方台阶。林锋然顺势道:“便依徐先生所言。着翰林院、通政司,三日内拟出《要则》初稿。试行之事,按期推进,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