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贞儿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轻,却带着一股寒意:“闭嘴!什么慈宁宫贵人,也是你能浑说的?你表哥自己行事不端,惹了官司,与旁人何干?我劝你,安安分分当你的差,莫要听风就是雨,更别到处攀扯!否则,只怕你表哥还没怎样,你先没了下场!去吧,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再敢来,休怪我不念旧情!”
那小太监似乎被吓住了,嗫嚅着不敢再言,匆匆行了个礼,低头快步走了。万贞儿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恭顺淡然的表情,转身向着灯火通明的太子寝殿方向走去。
江雨桐从竹影后走出,望着万贞儿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心潮起伏。私贩海货、南京来的孙老板、慈宁宫贵人、还有万贞儿那瞬间泄露的冰冷与威胁……这一切,绝非偶然。那宫女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无害,她背后定然有一张网,而这网的丝线,一端连着宫外(甚至南京)的非法利益,另一端,竟然隐隐指向了慈宁宫那位“静养”的太皇太后!
她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此事必须立刻禀报皇帝。然而,她手中并无实证,仅凭偷听到的几句含糊对话,难以取信,更可能打草惊蛇。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她想起皇帝曾密令冯保调查万贞儿宫外表哥与南京商人的往来。或许,可以从那个被抓的“表哥”身上打开缺口?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
就在这时,高德胜派来的小太监找到了她,说是陛下召她即刻去西暖阁。
西暖阁内,灯火通明。林锋然正与冯保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示意她近前。
“江雨桐,你来得正好。” 林锋然开门见山,神色凝重,“冯保刚接到密报,万贞儿那个在通州置产的表哥,今日午后,在城外一处赌坊与人争执,失足落水,淹死了。顺天府已按意外结案。”
死了?!江雨桐心头一震。白天那小太监还在为表哥被抓求救,晚上人就“意外”淹死了?世上哪有如此巧合!这分明是灭口!对方动作好快!
“皇爷,这是杀人灭口!” 冯保沉声道,“咱们的人晚了一步,那表哥被抓后,还没来得及细审,就被转移关押,然后便‘意外’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顺天府那边也查不出什么。但奴婢肯定,是咱们的调查惊动了他们,他们抢先下手了!”
林锋然眼中寒光闪烁:“看来,咱们猜得没错。这万贞儿背后的人,能量不小,手也够黑。一条线索,又断了。”
“陛下,” 江雨桐定了定神,将方才在回廊偷听到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推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慈宁宫贵人”这个称呼。
林锋然听完,脸色更加阴沉。“慈宁宫……果然又绕回去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踱了几步,“朕这位皇祖母,即便不是主谋,至少也是知情,或是被利用了。万贞儿最初在皇后宫中,后来拨给太子,这里头,慈宁宫是否使了力,还需细查。但眼下,动慈宁宫,时机未到。”
他看向江雨桐和冯保:“万贞儿这条线,暂时不能动。但她表哥一死,对方必然警觉。万贞儿在宫中,恐怕也会有动作。冯保,加派人手,给朕盯死她!一举一动,接触何人,传递何物,朕都要知道!尤其是与慈宁宫的往来!”
“老奴遵旨!”
“江雨桐,” 林锋然目光转向她,“你如今常驻东宫,是最近的眼线。太子对她依赖已深,你要设法,在不惊动太子的前提下,慢慢让太子疏远她。同时,留意她是否有异常举动,尤其是……与太子安危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皇后那边,朕会去说,让她配合你。”
“臣明白。” 江雨桐感到肩上担子更重,但目光坚定。
“另外,” 林锋然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报,“南京那边,对那位老侯爷和守备太监的监控,有了点新发现。他们似乎在暗中转移一批财物,目的地……疑似指向运河,准备北上。冯保,让你的人沿运河布网,给朕盯紧了!看看这批‘财物’,究竟要送到哪里,送给谁!”
“是!”
夜色已深,西暖阁内的密议方散。江雨桐走出殿门,望向深沉的夜空。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阴影。东宫那位低眉顺眼的宫女,慈宁宫那位深居简出的太皇太后,南方那蠢蠢欲动的阴影……一场横跨南北、勾连内外的无声战争,已然进入了更诡谲、也更危险的阶段。而太子的安危与心性,正是这场战争中最关键的阵地之一。
(第四卷 第7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