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父在世时,好杂学,藏书中有《天工开物》、《农政全书》残本,亦有前朝翻译的《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书的部分抄录,还有一些他自己的算学、堪舆笔记。臣近来正在整理。” 她缓缓道,“若以此为基础,再搜集钦天监、工部、户部、太医院等相关衙门的实录、则例、秘方,择其精要,释以浅近文字,佐以图示,并时时扣合《大学》《中庸》《易传》中‘格物穷理’、‘开物成务’、‘观象制器’等圣训……或可成书。只是,工程浩大,非一人一时之功。且其中涉及诸多专门之学,需延请精通此道的官吏、匠人、乃至……知晓西学的教士,共同参详。”
她思路清晰,立刻抓住了关键:以传统经典为理论依据,以本土及外来科技知识为内容,用通俗图文呈现,并需要跨部门、跨阶层的协作。
林锋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朕果然没看错人。此事,便由你总揽筹划。朕许你查阅各衙门非机密文档,并可酌情征调翰林院、国子监中对此有兴趣、有专长的低阶官员协助。译书方面……” 他沉吟了一下,“京中现有几位懂汉文的泰西教士,可让徐光启暗中接触,择其可信、确有实学者,以‘切磋学问’为名,有限参与。记住,此书主旨,在于‘致用’,在于‘启蒙’。文字务必明晰,图示务必精准。先不求全,可分类分卷,陆续编成。朕欲先成‘天文地理’、‘农桑水利’、‘匠作营造’数卷,在东宫及宗学、部分官学中,择人试讲。书成之后,署……‘御制格物溯源’ 之名。”
“御制格物溯源”!以皇帝名义编纂,冠以“格物”正名,一下子将书的地位和“政治正确性”提到了极高。江雨桐心领神会,这既能彰显皇帝推崇“实学”的意志,也能震慑不少反对者。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她郑重应下,感到肩上责任重大,却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参与开创事业的激荡。
然而,就在她开始着手筹备,开列出需要查阅的衙门名单和可能征调的人员初单时,高德胜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太子殿下今日午后,独自在书房时,忽然将万贞儿以前给他编的一个草蚱蜢(不知何时留下的)翻了出来,默默看了许久,然后问身边嬷嬷:“浣衣局……是不是很冷,很累?贞儿姐姐会不会生病?”
嬷嬷们按规矩回禀“奴婢不知”、“殿下需专心课业”,太子便不再说话,但一下午都闷闷不乐。晚膳时,皇后去看他,他忽然小声问:“母后,贞儿姐姐真的再也不能回来了吗?她只是……想让我吃点好吃的。”
孩子的心,终究是柔软的,也是执拗的。万贞儿的影响,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立刻消失,反而因距离和惩罚,在太子心中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带着同情与怀念的滤镜。
江雨桐得知,心中暗叹。她知道,仅仅“清除”是不够的,必须用更有吸引力、更能占据孩子心灵的东西,去填补那个空缺。而皇帝所寄望的“格物新编”,或许正是一个契机。那些天地奥秘、工匠奇巧,若能以生动有趣的方式呈现,未必不能吸引太子的好奇心,将他的注意力从对旧人的缅怀中转移出来。
她将太子的情况,简单禀报了皇帝。林锋然听罢,沉默良久,只道:“朕知道了。你的‘新编’,加快些。东宫那边,也多费心。”
就在江雨桐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档案,开始“格物溯源”的繁重编纂准备工作时,冯保那边的运河线索追踪,也有了新的、令人警惕的进展。
那批从南方秘密运抵京师的沉重货物,在通州码头化整为零后,如同水滴汇入河流,似乎消失了。但东厂撒下的网足够密,终于还是抓住了几缕踪迹——有几辆装载特别沉重木箱的马车,最终驶入了内城西坊的几处不起眼的宅院和货栈。而这些宅院货栈的“业主”,经查,要么是挂靠在某家南方商号名下,要么干脆就是用假名或辗转多手的白契,难以追溯真正的所有人。但有一点引起了冯保的注意:这几处地点,距离某些清流文官聚居的街区,以及几位喜好收藏古玩奇石、与南方文人墨客往来密切的致仕老臣府邸,都不算太远。
更蹊跷的是,就在东厂暗中监控这几处地点时,发现其中一处货栈,在深夜有匠人进出,似乎在里面进行某种需要高温的作业,隐隐有金属敲击和古怪气味传出,但戒备森严,难以接近查探。
矿石?金属?高温作业?神秘货栈?靠近文官清流聚集区?
冯保将这一切密报给林锋然时,皇帝正在审阅江雨桐呈上的“格物溯源编纂大纲”。听到“高温作业”、“金属”,他目光骤然一凝,看向手中大纲里“冶炼”一章的设想,又想到那些南来的、沉重的矿石金属……
“派人,设法弄清里面到底在做什么。但切记,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林锋然沉声道。他心中升起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联想:南方“癸”字符号势力,耗费如此周章,将大批矿石金属运入京师,在隐秘地点加工,他们想做什么?铸造兵器?私铸钱币?还是……别的更诡异的东西?
而这一切,与朝堂上对“奇技淫巧”的鄙视,与即将开始的“格物溯源”编纂,又会发生怎样的碰撞?
(第四卷 第7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