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那是宫中最为苦累、地位最低下的地方,进去的宫人鲜有好下场。且“非诏不得出”,几乎等于终身监禁。这惩罚,比直接打死更折磨,也彻底断绝了万贞儿再接近太子、甚至再与外界轻易联系的可能。
皇后闻言,脸色稍霁。这处置,既严惩了万贞儿,全了规矩,又未落人口实。太子虽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毕竟万贞儿刚刚还在哭诉是“为他好”),但见父皇面色冷峻,也不敢多言。
万贞儿叩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伏在地上的身影有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她便以更卑微的姿态,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奴婢……谢陛下隆恩,谢娘娘恩典。” 自始至终,没有辩解,没有喊冤,顺从得令人心惊。
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上前,将她拖了出去。殿内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太子细微的抽噎声。
林锋然没有再看儿子,对皇后道:“太子身边,皇后还需再加整顿。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臣妾明白。” 皇后连忙应下。
林锋然转身离开了东宫。他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径直去了西暖阁。冯保早已候在那里。
“皇爷,万贞儿已被押送浣衣局,奴婢已派了最得力的人手‘关照’她,确保她与外界隔绝。那个所谓‘浆洗房太监’,已着人去查,但恐怕……难有结果。” 冯保低声道。
“朕知道。她不过是丢车保帅。” 林锋然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蜿蜒的运河上,“那批南来的‘货’,到哪里了?”
“最新密报,船队已过天津卫,不日将抵达通州。对方极为谨慎,在天津附近再次分散,化整为零,混入多条漕船和商船队中,追踪难度大增。但咱们的人已锁定其中几艘最有嫌疑的。只是通州码头鱼龙混杂,货物一旦卸船,再想追踪,便如泥牛入海。” 冯保面露忧色。
“通州……” 林锋然手指敲击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眼中锐光一闪,“他们费尽心机,将这批东西运到天子脚下,绝不仅仅是为了藏匿。总要交接,总要使用。传令下去,在通州至京城的所有要道、城门、车行、货栈,给朕布下天罗地网!重点监控所有与南方籍贯、或与宫中某些人有牵连的商号、府邸的货物进出!尤其是……慈宁宫名下,或与慈宁宫管事太监有关联的产业、铺面!”
“老奴明白!” 冯保精神一振,“皇爷是怀疑,这批货最终会流向……”
“朕只是猜测。” 林锋然打断他,目光幽深,“但万贞儿刚刚与慈宁宫的人接触过,她表哥的死和这批货北上的时间也吻合。南方的人,宫中的线,还有那批不知所踪的‘货’……这一切,不可能毫无关联。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想用这些东西,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什么花样!”
“是!”
夜色渐深。被押送往浣衣局的万贞儿,走在寂静漫长的宫道上,两旁是高耸的朱红宫墙,遮天蔽日。押送她的太监面无表情,步履匆匆。在经过一处僻静的转角时,走在侧后方的一个太监,脚步似乎微微一顿,袖中极快地滑出一个小小、不起眼的蜡丸,无声地滚落到墙根阴影里一块松动的石板缝边。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万贞儿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低垂着头,默默前行。只是在她被推入浣衣局那扇沉重、散发着湿霉气味的黑漆木门时,借着门内昏暗的灯光,她极快地、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望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那眼中,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通州码头,灯火零星。几艘吃水颇深的漕船,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靠上了最偏僻的一处驳岸。船上卸下的,并非粮食布匹,而是一个个沉重结实的木箱,被迅速搬上早已等候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平板马车。车夫沉默寡言,动作麻利。马车很快驶离码头,消失在通往京城方向的、被淡淡夜雾笼罩的官道上。
运河的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映着零星的渔火与星光,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第四卷 第7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