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制格物溯源”编纂的旨意,如同在平静的学术湖面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只是这一次,激起的涟漪暂时还局限于翰林院、国子监、钦天监、工部等少数相关衙门的低阶官员和书吏小范围之内。皇帝的意图很明确:不求大张旗鼓,但求扎实起步。总揽其事的江雨桐,深知此事敏感,行事越发低调审慎。
她向皇帝请了旨,在翰林院藏书楼旁辟了一处独立的、名为“稽古阁”的幽静小院,作为编纂班底日常办公之所。入选的六位编修,是她与徐光启反复斟酌后拟定的名单,经由皇帝朱批确认。这六人中,有三位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或编修,年纪都在三十上下,并非清流中的翘楚,甚至有些“边缘”——一位沉迷算学,曾因“不务正业”被掌院学士训斥;一位祖传数代精通堪舆水利,于经义上却平平;还有一位竟对泰西历法有些兴趣,私下与京中的西洋教士有过接触。另外三位,则分别来自钦天监(一位主簿,精于观测)、工部营缮所(一位老匠作之子,现为吏员,通晓营造)、以及太医院(一位御医弟子,长于本草辨识)。
这样一支队伍,在那些皓首穷经、以诗赋制艺为正途的翰林清贵眼中,简直是“不伦不类”、“乌合之众”。但江雨桐要的,正是这些“不务正业”的专才。她将皇帝的旨意和编纂大纲与六人详细分说,强调此书乃“奉旨探赜索隐,以明格物致知之实”,旨在“经世致用,补益民生”,绝非离经叛道。几人闻言,有的激动,有的忐忑,但眼中大多燃起了被认可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编纂工作便在这略显简陋却不受打扰的“稽古阁”内,悄无声息地展开了。第一步是汇集、整理、甄别材料。江雨桐将自己带来的父亲遗藏和搜集的杂书作为基础,又凭皇帝手谕和冯保的协助,从各衙门调阅了大量或公开、或半公开的文档图册:钦天监的历年观测记录、星图、简易仪器图说;工部的各类工程则例、物料谱、军器图样(有限制地提供);户部关于漕运、仓储、农桑的旧档;太医院的部分药典、方剂、以及对人体骨骼、经络的图示(剔除过于玄虚的部分);甚至通过徐光启,从那位在京的耶稣会士邓玉函处,借阅了一些关于几何、力学、天文仪的拉丁文书籍抄本或汉译残稿,由那位懂西学的编修负责初步翻译和解释。
材料浩如烟海,且良莠不齐,充斥着荒诞传说、牵强附会、乃至玄学臆测。江雨桐的工作,首先是带着编修们“沙里淘金”。她定下几条原则:其一,所述需有可观察、可验证之事实依据,摒弃虚无缥缈的“玄理”;其二,语言力求准确平实,避免夸张渲染;其三,尽量配以图示,务求清晰;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每节内容,需在开头或结尾,引用一两句儒家经典中关于“格物”、“致知”、“开物成务”、“利用厚生”的言论,作为理论依据和“保护色”。
比如,在整理“天文”卷关于日月运行、四季成因的内容时,他们摒弃了“阴阳消长”、“天帝驾临”等神秘解释,而是综合历代相对客观的观测记录(如汉代张衡、元代郭守敬的学说),结合简易的几何模型(借鉴了部分西方地圆说和日心说的直观图示,但谨慎地注明“依实测推想其理”,避免直接挑战“天圆地方”的主流观念),力求给出符合观察的、逻辑自洽的解释。而在章节开端,则引用《周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点明观测天象、明了时序,乃是圣人“赞天地之化育”的应有之义。
又比如,“农桑”卷中,关于作物栽培、土壤改良、水利灌溉的内容,他们大量摘录、验证《农政全书》、《天工开物》中的有效记载,并去芜存菁。在讲述“粪肥发酵增力”时,旁边便配以简易的沤肥池构造图,文字说明其原理是“物质腐化,生气乃生,沃养地方”,并引用《尚书》“政在养民”,《荀子》“人善治之,则亩数盆”来佐证改进农事的重要性。
“匠作”卷最为棘手,也最让江雨桐和那位工部出身的编修耗费心神。他们要厘清各种工具、机械(如龙骨水车、纺车、提花机、乃至简易的齿轮传动装置)的原理、构造、用法,用文字和图分解说清楚。那位老匠作之子发挥了关键作用,他用匠人的语言和精准的线条,绘制出一张张分解图。江雨桐则负责将匠人的经验之谈,转化为稍具理论性的描述,并努力寻找经典依据。在讲述“杠杆省力”原理时,他们引用《墨经》中的相关论述,并旁注“此即圣人所谓‘四两拨千斤’之理,格物之妙用也”。
工作繁琐而漫长,常常为了一个术语的准确、一张图示的清晰、一段引文的恰当,反复争论、修改。江雨桐不仅是总纂,更像是一位细致的导师和严格的把关人。她白日泡在稽古阁,与编修们一同埋首故纸堆与绘图纸中;晚上回到集贤苑,还要继续审阅、批注、整理。短短旬月,人便清减了几分,但眼神却越发清亮有神,那是一种沉浸在创造性工作中的、充实而锐利的光芒。
期间,林锋然曾悄悄来过稽古阁两次。不让人通传,只隔着窗棂,看里面众人或激烈讨论、或伏案疾书、或对照图册比划的模样。他看到江雨桐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勾画,时而向那位工部编修仔细询问某个榫卯结构的细节,神情专注而沉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与这深宫浮躁截然不同的、沉潜务实的气场。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便悄然离去。心中那处因国事艰难、阴谋四伏而时常绷紧的角落,似乎因这窗内景象,获得了一丝奇异的宁静与力量。他知道,自己播下的这颗种子,正在她手中,被小心而有力地培育着。
这日,江雨桐正在审阅“匠作”卷中关于“冶金”部分的初稿。这部分内容相对敏感,涉及矿产辨识、炉窑建造、鼓风技术、乃至不同金属的熔炼配比。她看得格外仔细,正与那位工部编修探讨一处关于“灌钢法”的记载是否准确时,高德胜派来的小太监找到了稽古阁。
“江女史,陛下口谕,请您得空时,去一趟西暖阁。陛下想问问……编纂的进展。” 小太监低声道。
江雨桐放下手中的文稿,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几位编修交代了几句,便随小太监前往西暖阁。
林锋然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示意免礼看座。“如何?可还顺利?那些编修,可用否?”
“回陛下,诸位编修皆尽心竭力,于各自所长颇有钻研。材料汇集已初具规模,天文、农桑、匠作三卷,已开始撰写初稿。只是……” 江雨桐略一迟疑,“有些内容,牵涉专门之术,核实不易。且如何把握深浅,既能阐明原理,又不至流于琐碎或涉于隐秘,尚需反复斟酌。”
“嗯,谨慎些好。” 林锋然点头,从御案上拿起几页她之前呈送的、关于编纂体例和样例的纸张,“你这里提到,要引经据典,以圣人之言为纲。想法很好。然则,可能确保句句皆有出处,且引用得当,不致被人断章取义,反诬尔等曲解圣意?”
这正是江雨桐最耗费心神之处。“臣与徐先生及几位编修,皆不敢怠慢。凡所引用,必核对原典上下文,务求契合文意。且重在阐发‘格物’、‘致用’精神,而非以经文机械比附具体技艺。譬如论水利,引《禹贡》导山浚川;论百工,引《考工记》智者创物。旨在说明,探求物理、改进器用,本是先王遗意,圣学一端,非是奇技淫巧。”
“你能如此想,朕便放心了。” 林锋然眼中露出赞许,顿了顿,忽然道,“太子近日,课业如何?可还……念着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