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 贺嬷嬷尖声厉喝,手中乌木短杖猛地一顿地,“此乃慈宁宫!没有太皇太后懿旨,谁也不能在此拿人!”
“太皇太后?” 冯保眼中寒光迸射,从怀中掏出一面金牌,“此乃陛下离京前,亲赐杂家‘肃清宫闱、便宜行事’的金牌!凡有行巫蛊、厌胜、邪术,危害宫廷者,无论何人,杂家皆可先拿后奏!贺嬷嬷,你是自己走,还是让杂家‘请’你走?”
看到那面御赐金牌,贺嬷嬷瞳孔紧缩,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她猛地将手中油纸包向火鼎中掷去,同时尖叫道:“快!毁了它!”
那两名灰袍人闻言,状若疯狂地扑向火鼎,竟是要用身体将鼎炉撞翻!鼎中沸腾的“癸水精”若倾覆在这满是木炭的屋内,瞬间便会引发大火,甚至可能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拦住他们!” 冯保疾呼。
门口两名番子反应极快,手中铁链如毒蛇般飞出,卷住一名灰袍人的脚踝,将其拽倒。另一名番子合身扑上,将另一名灰袍人死死压住。然而,贺嬷嬷掷出的油纸包,已然脱手,划着弧线,落向鼎中翻滚的灰白糊状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冯保身后闪出,竟是江雨桐!她不知何时也跟来了,或许是一直在暗中关注,见冯保行动便悄然尾随。此刻她不及多想,顺手抄起门边一个用来盛放湿炭、准备灭火用的小木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下落的油纸包和火鼎方向,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桶中并非全是水,而是混合了沙土和半融雪水的糊状物,劈头盖脸地浇在油纸包和鼎沿上。油纸包被泥水一击,偏了方向,“啪”地掉在鼎边炙热的炭火上,瞬间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臭味,但其中暗红色的“血引”尚未落入鼎中便被炭火吞噬。而鼎中翻滚的“癸水精”被泥水一激,发出“嗤嗤”的剧烈声响,大量灰白烟雾混合着水汽蒸腾而起,但火势却被暂时压住,没有倾覆爆炸。
“咳咳咳……” 剧烈的、带着邪异甜腥的烟雾瞬间弥漫小小的厢房,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咳嗽、流泪。江雨桐离得最近,吸入了不少,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恶心欲呕,眼前发黑,踉跄着向后倒去。
“江女史!” 冯保大惊,连忙示意一名番子扶住她,自己则忍着眩晕,厉声道,“快!开窗!灭火!将人犯全部锁拿!封存所有物证!快!”
番子们奋力撞开被堵死的窗户,凛冽的夜风灌入,冲散了些许毒烟。有人用沙土覆盖炭火,有人迅速用浸湿的毡布将渐渐熄灭但依旧危险的鼎炉盖住。贺嬷嬷和两名灰袍人被死死制住,戴上重枷。
冯保看着脸色苍白、几乎昏厥的江雨桐,又看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和那被制住的贺嬷嬷,眼中杀机与后怕交织。好险!若非江雨桐那及时的一桶泥水,后果不堪设想!这慈宁宫,竟然真的在炼制如此歹毒的“癸水精”,还要加入“血引”增强咒力!他们想咒谁?皇帝?太子?还是……
他不敢深想,连忙吩咐:“快,送江女史去太医院,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这里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杂家剥了他的皮!”
然而,就在慈宁宫的阴谋被意外打断、险险扑灭的同时,紫荆关侧翼的山岭之上,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
林锋然率领的五百敢死队,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江雨桐所赠图志发挥了关键作用)和精锐的战斗力,抢先一步,埋伏在了那支虏骑小队意图抢占的山脊之上。当那百余名虏兵(其中果然夹杂着几名萨满和汉人模样的工匠,携带了不少瓶罐和古怪器械)气喘吁吁爬上来时,迎接他们的是劈头盖脸的箭雨和滚石!
战斗短促而激烈。敢死队居高临下,又是以逸待劳,很快将这支虏骑小队歼灭大半,俘虏了包括一名萨满和一名汉人工匠在内的数人。从俘虏口中和缴获的器械得知,他们果然携带了威力更强的“癸水烟”药饼和喷筒,准备在山脊上顺风释放,配合正面总攻,一举摧毁关墙守军的意志。同时,他们还负责点燃信号,指引关内奸细在指定地点制造更大混乱。
“好毒的计!” 林锋然听得心头冒火,立刻下令,“将这些鬼烟筒,给朕对准山下虏营,全部扔回去!弓箭手,火箭准备,给朕射他们的粮草辎重、还有那些冒烟的鬼帐篷!”
“是!”
片刻之后,紫荆关侧翼山脊上,亮起了数十点火光,不是虏骑预定的信号,而是点燃的“癸水烟”药筒和火箭,如同流星火雨,朝着山下虏营最密集、烟雾最浓的区域,呼啸而下!
与此同时,关内杨副将也成功肃清了奸细,扑灭了烟源,稳住了局面。正面关墙处,张辅指挥守军死死顶住了虏骑一波又一波疯狂的进攻,虽然伤亡惨重,关墙多处岌岌可危,但始终未被突破。
山脊上落下的“癸水烟”药筒在虏营中炸开,虽然因为逆风效果不如预期,但也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和恐慌。火箭更是点燃了数处营帐和堆垛。虏营后方那顶最大的、进行诡异仪式的牛皮帐篷,也被一支火箭射中,迅速燃烧起来,里面传出非人的惨叫和什么东西爆炸的闷响。
眼见正面强攻受挫,侧翼奇袭失败,后方营地起火,仪式被打断,而关墙上的明军依然在顽强抵抗,虏骑的攻势,终于显出了疲态。伤亡太大了,那种依靠药物激发的疯狂,似乎也在消退。
“呜——呜——” 代表着撤退的牛角号声,再次低沉地响起,充满了不甘与愤怒。如同潮水般涌上的虏骑,又如潮水般退去,在关前留下了更多的尸体和哀鸣。
紫荆关,再次守住了。但关墙上下,已是尸山血海,烟火弥漫。守军伤亡超过三千,箭矢滚木几近告罄,清水被污染大半,更严重的是,大量士兵吸入了“癸水烟”,虽经救治,但仍有数百人神智昏沉,呕吐不止,丧失了战斗力。
林锋然站在重归寂静、却满目疮痍的关墙上,望着虏骑退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深重的疲惫与冰冷的怒意。这一夜,太过惨烈。虏骑的凶顽与诡诈,远超预估。而“癸水精”这种邪物在战场上的应用,更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安”字香囊犹在。不知为何,在刚才最激烈的搏杀中,在毒烟最浓的时刻,他似乎总能隐约闻到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那香囊的清苦气息,让他保持着一丝奇异的清醒。
雨桐,你在宫中,可还安好?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于紫荆关血战的同时,他心中记挂的那个人,也刚刚在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斗中,于慈宁宫的毒烟与阴谋之下,险死还生。
而大明王朝的危机,还远未结束。虏骑虽退,但其主力未受重创。慈宁宫的阴谋被挫败,但其核心人物“守静”仍未现身,南方走私网络依然如毒蛇潜伏。朝堂之上,“青萍之末”的微风,或许正在酝酿成席卷一切的飓风。
东方,天际微微泛白,但晨曦之光,却难以穿透这笼罩在帝国上空的、厚重如铁的战争阴云与诡谲迷雾。
(第四卷 第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