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得大了些。江雨桐站在宫墙的阴影里,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宫道尽头,一个佝偻的、披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踩着积雪,不疾不徐地走来。正是魏太监!他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寻常,但江雨桐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他右手袖口处,那微微不自然的、仿佛藏着硬物的轮廓。
就是现在!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阴影中走出,挡在了宫道中央,正对着魏太监的去路。她挺直脊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属于正三品尚宫的、不容侵犯的沉静威仪。
魏太监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被人拦住,脚步一顿,抬起浑浊的老眼,看清是江雨桐,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与警惕,随即恢复成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躬身道:“老奴给江尚宫请安。江尚宫这是……”
“魏公公。” 江雨桐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本宫奉命,巡查六宫女官仪容执事。见公公行色匆匆,袖中似有硬物凸起,有违宫人行走之仪。按宫规,需即刻查验。还请公公,将袖中之物取出,容本宫一观。”
她以“巡查仪容”、“违反宫规”为名,要求查验!这理由看似牵强,但在宫规森严的紫禁城,尚宫确有督查之权,尤其对方只是一个太监。她赌的,就是魏太监做贼心虚,不敢在此时此地、因“小事”与她冲突,耽误“送信”大事,更怕硬闯会引来更多注意。
果然,魏太监脸色微微一变,拢在袖中的手似乎紧了一下。他抬眼,仔细打量着江雨桐,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江雨桐神色冷峻,目光如冰,毫无退让之意。
“江尚宫说笑了,” 魏太监干笑一声,声音嘶哑,“老奴袖中不过是几枚散碎银子和老花镜,以备不时之需。并非什么违禁之物。皇后娘娘还等着老奴回去复命,您看……”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最重宫规。” 江雨桐向前逼近一步,语气更加严厉,“魏公公是娘娘身边旧人,更应率先垂范。莫非公公袖中所藏,并非寻常之物,而是……不宜示人之秘?若是如此,本宫更需查验清楚,以免有损娘娘清誉!高公公——”
她作势欲唤不远处巡逻经过的一队“净军”。那队“净军”虽非冯保直属,但见是近日风头正盛的江尚宫与皇后身边太监对峙,也驻足观望。
魏太监眼中厉色一闪,知道不能再拖。他死死盯着江雨桐,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但最终,那疯狂与怨毒被强行压下,化为更加深沉的阴冷。他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手中空空如也。
“江尚宫看清楚了?” 他嘶声道,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恶毒,“老奴身上,并无任何‘违禁之物’。可以走了吗?”
信不在他手上?江雨桐心头一沉。难道他还有同伙?或者信已送出?不,不可能这么快!冯保的消息是“已由魏三送出”,他刚从坤宁宫出来不久……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魏太监全身,最后定格在他左手上。那只手,依旧紧紧拢在袖中。
“还有左手。” 江雨桐冷冷道,寸步不让。
魏太监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江雨桐,又看看不远处那队停下的“净军”,知道今日若不强闯,恐怕难以脱身。而强闯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僵持,在风雪中无声蔓延。每一息都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最终,魏太监缓缓地、如同慢动作般,抬起了拢在袖中的左手。五指张开,手心向上——同样空空如也。
“现在,江尚宫可满意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江雨桐的心沉到了谷底。信不在他身上?那在哪里?她难道判断错了?
就在她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魏太监却不再看她,猛地一甩袖子,低头快步从她身边掠过,向着通政司方向疾行而去,背影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江雨桐站在原地,望着他迅速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挫败感攫住了她。她失败了?信已经被他转移了?还是……有别的蹊跷?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准备先回集贤苑再想办法。然而,就在她走出几步,经过宫墙转角一处堆放废弃花盆的角落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被揉皱、塞在破旧花盆碎片下的纸团,露出了一角明黄色的、印有凤纹的边缘!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出喉咙!她迅速环顾四周,无人注意,立刻上前,用颤抖的手指抽出那个纸团,展开——正是皇后那封“劝进表”的宫笺!上面皇后的字迹、凤印,赫然在目!内容与冯保所言一般无二,那字字句句,如同毒针,刺得她双目生疼。
原来如此!魏太监方才假意抬起双手,实则在甩袖擦身而过的瞬间,将这要命的纸团,塞进了这个废弃角落!他定是察觉被拦截,怕信被搜出,又不敢带走,便临时藏匿于此,打算稍后再来取,或者让同伙来取!好险!若非她心细,偶然瞥见……
江雨桐来不及后怕,立刻将宫笺紧紧攥在手中,藏入袖中,强作镇定,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她必须立刻将这封信,送到皇帝手中!同时,也要提醒皇帝,魏太监已经狗急跳墙,皇后身边的危险,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风雪呼啸,吹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心中那阵阵后怕与冰寒。皇后的疯狂、魏太监的狡诈、通政司的内鬼、以及那隐藏在更深处、操纵着这一切的南方势力和“守静”余孽……一张更加庞大、更加恶毒的网,已经清晰可见,并且正在急速收紧。而她,刚刚在网眼边缘,险险地夺下了一枚致命的毒饵。
但危机,远未解除。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四卷 第1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