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看看有没有暗道!” 骆思恭心知不妙,对方可能已经察觉或转移。
手下迅速散开,敲打石壁,探查地面。很快,一人在洞窟最里侧的石壁下发现异常——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看似天然的石头,但底部与地面的缝隙过于规整,且石头上方隐约有摩擦痕迹。
“大人,这块石头是活的!”
几人合力,用力推动巨石。巨石发出沉闷的“隆隆”声,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后面一个向下延伸的、幽深不知几许的石阶!一股更浓郁的、带着甜腥和腐朽气息的冷风,从石阶下扑面而来!
“追!” 骆思恭毫不犹豫,率先踏上石阶。石阶陡峭,潮湿滑腻,仅容一人下行。向下走了约二三十级,前方再次出现一个较小的洞室。而这里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锦衣卫们也倒吸一口凉气!
洞室中央,有一个用鲜血(已呈暗褐色)画成的、直径约五尺的复杂邪阵,阵图核心,正是那个扭曲的“癸”字符号!阵法周围,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骨头(似人似兽)、干涸的草药、颜色诡异的矿物粉末,以及几个被打碎的、散发着甜腥气的陶罐。墙壁上,用朱砂和黑炭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咒和难以辨认的文字。
这里显然不久前还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但人已经跑了,还匆忙销毁或带走了一些关键物品。
“他们没走远!这气味还新鲜!” 一名擅长追踪的锦衣卫抽了抽鼻子,指向石室另一侧一个更矮小的洞口,“那边有风,还有新的脚印!”
众人穿过矮洞,发现这竟连接着一条人工开凿的、更加隐秘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通道内脚印凌乱新鲜,显然刚有一批人匆忙逃离。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骆思恭率人急速追入通道。通道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仿佛没有尽头。追了约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微弱的光亮。
冲出通道尽头,众人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位于一处悬崖峭壁上的天然石窟之中!石窟开口外,是妙峰山另一侧的深谷,一条冰冻的溪流在谷底蜿蜒。而石窟下方的悬崖上,垂挂着几条结实的绳索,直通谷底。谷底雪地上,一片狼藉,有杂乱的脚印和车辙印,通向山林深处!
对方竟然在这里准备了逃生路线,利用秘道和绳索,直接下到谷底,乘车骑马跑了!
“可恶!” 骆思恭一拳砸在石壁上。还是来晚了一步!让对方核心人物溜了!
“大人,看这里!” 一名手下在石窟角落发现了一个被遗落的小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几卷账册、一些往来书信,以及几个用蜡封好的小竹筒。
骆思恭连忙上前查看。账册记录着一些 cryptic 的货物往来和金银数目,署名多用代号。书信更是隐晦,但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有一个清晰的、让他心头巨震的暗记——那是一个简化了的、与安王府某些密信上相同的 花押 变体!而竹筒里,则是某种深褐色、气味刺鼻的粉末,与宫变逆党身上发现的“癸水”符灰成分相似,但更为精纯!
虽然不是人赃并获,但找到了邪祭现场、账册书信、以及更致命的“癸水”精炼物!更重要的是,这些证据将安王府与“癸”字符号邪术、南方走私(账册暗示)直接串联了起来!虽然安王已逃,但其党羽网络,已然暴露!
“立刻将这些东西,连同洞内邪阵绘图,八百里加急,送呈御前!” 骆思恭沉声下令,“其余人,随我沿车辙印追击!他们带着东西,跑不远!”
申时末,集贤苑书房。
夕阳的余晖无力地穿透窗纸,在书房内投下最后一片昏黄的光晕,随即迅速被暮色吞噬。江雨桐坐在书案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秦嬷嬷清晨回来后,只说东西送到了,那老哑婆收了,什么也没问。但这并不能让她安心。
她不知道那条线是否畅通,情报是否已送达,皇帝是否采取了行动。妙峰山那边,此刻又是怎样一番光景?一整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种未知的等待,如同钝刀子割肉。
她再次翻开那本记载妙峰山古洞的残破札记,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线索,却心烦意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父亲的形象、太后的眼神、皇帝雨夜中的誓言、那染血的警告纸条……无数画面在她脑中交织冲撞。
“女史,冯保冯公公来了,在外求见。” 秦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在门外响起。
冯保?他亲自来了?江雨桐的心猛地提起,是吉是凶?
“快请。”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书房门口。
冯保快步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亮得惊人。他身后并无他人,进入书房后,对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会意,连忙退下,将门带上。
“江女史。” 冯保躬身一礼,随即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陛下让奴婢来告知女史,妙峰山之事,已有眉目。 锦衣卫找到了那处古洞邪祭之所,拿到了关键物证,已将安王余党与‘癸’字符号邪术、南方走私之关联坐实!逆党虽部分逃窜,但其核心网络已暴露大半!陛下说,此番女史居功至伟!”
找到了!坐实了!江雨桐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重重落下,随即又被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欣慰与后怕的情绪攫住。成功了……她的冒险,她的情报,没有白费!
“那……陛下可还安好?追击可有危险?” 她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发干。
“陛下无恙,正在部署全城乃至京畿大索,追捕逃窜逆党及清查其党羽。陛下让女史安心,说……” 冯保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契约既定,风雨同舟。卿之心意,朕已收到。前路仍险,务必珍重,万事有朕。’”
风雨同舟……万事有朕……江雨桐的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发烫的眼眶。他收到了,他懂了,他在用他们的“契约”回应她。
“另外,” 冯保继续道,神色多了几分凝重,“陛下让奴婢提醒女史,太后所赐玉扣,女史既已动用,便需知此线之深浅。 陛下说,太后那边,陛下自有计较,女史日后与此线接触,需倍加谨慎,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再动。 陛下已加派人手护卫集贤苑,女史但请宽心。”
这是在提醒她,太后那条线水深,皇帝已留意,让她不要再轻易涉险。江雨桐心中凛然,郑重应下:“臣明白,谢陛下关怀,有劳冯公公。”
冯保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奉上:“陛下还有一物,让奴婢转交女史。陛下说,此物赐予女史,非为赏功,乃为 心安。”
江雨桐双手接过,触手微沉。解开绫子,里面竟是一面巴掌大小、光可鉴人的 金镶玉靶镜!镜背以极细的金丝镶嵌出萱草与墨竹交缠的图案,工艺精湛绝伦,在暮色中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芒。萱草……墨竹……
镜旁附有一张小小的洒金笺,上面是皇帝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卿心如镜,可鉴丹忱。 持此 , 见镜如晤。 望 珍摄, 待 朕。”
一面镜子。喻她心如明镜,可鉴丹忱(赤诚)。持此镜,见镜如晤(相见)。望珍摄,待朕。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露骨的情话。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让她心颤。他知她忧惧,知她等待煎熬,故赠此镜,让她见镜如见人,给她一份实实在在的慰藉与承诺。萱草与墨竹,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与风骨的象征。
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无声滑落,滴在冰凉的镜面上,又迅速滚落。她紧紧将镜子和字笺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穿越宫墙重扉、沉重而温暖的牵挂。
“奴婢告退。” 冯保悄然退下。
书房内,暮色彻底笼罩。江雨桐独自站在窗前,怀中紧贴着那面犹带他掌心余温的金镶玉靶镜,望着窗外迅速暗沉下来的天空,和天边最后一丝挣扎的绯红霞光。
妙峰山一役,虽未竟全功,但斩断了“癸”字符号在京师的重要触手,挖出了安王与之勾结的铁证,也让她与他的“契约”,在第一次共同面对的风浪中,经历了最初的淬炼。
然而,风暴真的过去了吗?逃窜的逆党会甘心吗?太后那条线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南方的“颜”氏,海上的“癸”踪,又是否会卷土重来?
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面容。
契约既立,风雨同舟。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这面镜子,这片心意,将是她深宫长夜中,永不熄灭的微光,也是她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之源。
(第五卷 第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