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留下卷宗,带人离去。江雨桐走到书案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最上面一卷。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人记录的混杂。里面果然有关于市舶司、海禁、私港、藩王护卫与地方商贾勾结的零星记载,甚至有几处提到了“闽浙豪商”与“朝中贵人”的银钱往来,虽然语焉不详,但触目惊心。
她立刻投入其中,一手执笔,一手翻页,时而记录,时而蹙眉深思。阳光透过高窗,缓缓移动,在她沉静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午后,文华殿东暖阁。
林锋然刚刚批阅完一批关于追缴安王党羽、清查京营的奏报,朱笔留下的“准”、“彻查”、“严办”等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凛冽的杀气。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看向侍立一旁的冯保。
“她那边如何?”
冯保知道“她”指谁,忙回道:“回皇爷,江女史已接手典簿厅事务,见了属官,吩咐得条理清楚。老奴送去那些卷宗,女史已开始查阅,极为认真。另外,咱们的人回报,苑外一切平静,女史整日未曾离开集贤苑范围,午膳也是在书房简单用的。”
“嗯。” 林锋然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知道她能做好。但越是如此,他越要确保她的安全。“护卫的人,都交代清楚了?尤其是夜间,绝不可有丝毫松懈!”
“皇爷放心,奴婢亲自挑的人,分作明暗两班,十二个时辰不断。苑内伺候的宫人,也筛过一遍,暂时都是底子干净的。” 冯保保证道,随即又补充,“只是……仁寿宫那边,苏嬷嬷今日午后,往集贤苑方向去过一次,在苑门外与一个打扫的老太监说了几句话,具体内容不详。咱们的人离得远,没听清。”
太后的人又在接触集贤苑附近?林锋然眉头微蹙。母后到底想做什么?是继续关注,还是传递什么信息?他想起那日雨桐通过太后线递来的妙峰山情报,确实关键。但这条线,他始终不放心。
“继续盯着,但不要阻拦,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只要不危及江氏安全,暂时不必打草惊蛇。” 林锋然沉吟道,“另外,南边和海上,有消息吗?”
“福建巡抚密奏,已在月港、厦门等处控制了几家与颜氏关联紧密的商行,查封了一批货物,其中确有违禁的硝石、 生铁及一些 不明 药材。颜东主的海船依旧没有确切踪迹,水师仍在搜寻。另外,浙江方面有报,宁波港近日有几艘倭国商船提前离港,行迹有些可疑,已派人跟踪。”
南方在收紧,但核心人物在逃,且可能与倭国有所勾连。海上的线,还不能断。林锋然感到一阵烦躁,这种敌暗我明、绵延不绝的感觉,比正面厮杀更耗心神。
“告诉骆思恭,妙峰山逃掉的余孽,给朕全力追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京师之内,所有可能与安王、与‘癸’字符号、与南方籍贯可疑人员有过来往的,无论官民,都给朕细细地筛!朕不信他们能飞天遁地!”
“是!”
酉时,集贤苑书房。
暮色降临,宫灯初上。江雨桐终于从浩瀚的卷宗中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日下来,收获颇丰,但也疑问更多。那些散乱的记载,仿佛一块块残缺的拼图,隐约指向一张庞大的、涉及海上走私、 朝中庇护、 边镇勾连、 乃至 异 邦 势力的巨网。而“癸”字符号,就像是这张网上一个邪恶而隐秘的图腾。
她整理出数页要点和疑问,小心收好。这些需要慢慢消化,也需要更多资料印证。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到窗边。庭院中,新挂的宫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巡逻侍卫的身影拉长投在墙上,沉默而警惕。
新的身份,新的职责,新的平衡。表面看,她似乎找到了一条在深宫中既能立足、又能靠近他的路。但无论是堆积如山的待整理典籍,还是皇帝交托的那些敏感卷宗,亦或是暗处太后的关注、未散的“癸”字符号阴影,都提醒着她,这平衡之下,是无尽的暗流与未知的风险。
她走回书案,目光落在那面金镶玉靶镜上。镜中映出她清减却坚定的面容。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镜背的萱草纹路。
“不相疑,不相负……”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 reaffir 那份雨夜契约。
然而,就在她准备唤人传晚膳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房后窗的窗台上,似乎多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一小撮颜色暗红、 仿佛 被 冻 硬 的 泥土,上面,插着一支枯萎的、形状诡异的草茎。
不是宫中常见的花卉,也绝非风吹来的杂物。那草茎的形状,隐隐让她想起父亲札记中某幅关于南 疆 巫 蛊 植 物的简陋插图!
她的心猛地一沉,瞬间冰凉。轻轻推开窗,寒风灌入。她小心翼翼地用一方素帕,将那撮泥土连同草茎取下,放在书案上。泥土中,似乎还混着一点极 细 的、暗 褐 色的线 头。
这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标记?还是……诅咒的象征?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仁寿宫?还是……“癸”字符号的余孽,已经能将手伸到刚刚被严密保护起来的集贤苑?
江雨桐盯着那诡异之物,方才因一日忙碌和皇帝信任而生出的些许安定感,瞬间荡然无存。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新的平衡,或许从她踏入这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脆弱不堪。而暗中的守护,与更隐蔽的窥伺、乃至恶意,已然同时降临。
(第五卷 第1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