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寅时末,紫禁城。
那阵诡异缥缈、似哭似笑的夜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墨汁,在黎明前最寂静的宫城中,晕染开一片不祥的涟漪,又迅速消散在愈发凛冽的晨风中,仿佛从未响起。但集贤苑书房内,被冷汗浸湿中衣的江雨桐,和面色惨白、犹自惊魂未定的秦嬷嬷,都知道那绝非幻听。
歌声消失后,苑外并未传来预期的骚动或追查声。夜,重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窥伺感的死寂。江雨桐强迫自己躺下,却再也无法合眼,直到窗外透出第一缕青灰色的天光。
她迅速起身,顾不得梳洗,先检查了袖中那个包着血冰鳞片的小包,确认无误。然后走到窗边,再次仔细观察窗台。那滩血冰已完全融化,只留下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水渍。她取了些许干净积雪覆盖擦拭,尽量消除痕迹。
“嬷嬷,昨夜听到的……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只当是一场噩梦。” 她低声叮嘱秦嬷嬷,神色严峻。
秦嬷嬷连连点头,嘴唇仍在哆嗦:“女史,这宫里……是不是不干净?老奴听着那调子,心里直发毛……”
“有没有脏东西不知道,但肯定有装神弄鬼的人。” 江雨桐眼神冰冷,“越是如此,我们越要镇定。去准备热水梳洗吧,今日事多。”
用过早膳,天已大亮。江雨桐换上常服,坐在书案后,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疲惫。她铺开纸,开始记录昨夜“鬼齿草”与“血冰鳞片”的详细特征、出现时间、以及那阵诡异夜歌的方向(仁寿宫)和大致感觉。她写得客观冷静,如同记录典籍异闻,只在最后备注:“此等异事接连发生,恐非偶然,或与近日宫中清查、逆党未靖有关。是否有人借此搅乱宫闱,惑乱人心,甚或针对特定之人,不可不察。”
她将这份记录与那包着血冰鳞片的小包一起,放入一个普通信封,用寻常浆糊封口。然后,她另铺一纸,以“掌书女史”例行汇报典籍整理进度的名义,写了一份简短奏事折子,提及“昨夜风大,偶闻远处异声,晨起检查窗棂,见有冰凌残迹,已着人查看”,将信封夹在其中。这是她能想到的,相对不引人注目又能将核心信息递出的方式。
“嬷嬷,将这个送到通政司,按寻常奏事流程走。” 她将封好的奏折递给秦嬷嬷。通政司有皇帝的人,这份夹带私货的奏折应该能到他手中。
秦嬷嬷刚离开不久,内府派来“检查潮气虫鼠”的两名老工匠便到了,还跟着一位管事太监。江雨桐客气地接待,只说自己整理古籍,怕受潮生虫,请他们仔细看看各处墙角、屋檐、地砖,尤其是书房和寝居周围。
工匠们自是应下,开始四处敲打查看。江雨桐状似无意地跟随,目光锐利地扫过他们检查的每一处。当检查到书房后窗外墙根时,一名老工匠“咦”了一声,蹲下身,从墙脚石缝与泥土的交接处,用细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 已经干涸的蜡泪,蜡泪中似乎还封着一点黑色的 粉末。
“女史您看,这里怎么会有这个?” 老工匠将蜡泪放在一方白瓷碟里呈上。
江雨桐心头一凛,凑近细看。蜡泪质地特殊,不似宫中常用烛蜡。黑色粉末更是可疑。“这里平日无人来,怎会有蜡泪?难道是之前修缮时留下的?” 她故作疑惑。
管事太监忙道:“回女史,去年秋日这里并未大修。这蜡泪……看着倒是新鲜,没沾太多灰土。”
“劳烦几位,再仔细看看这附近,还有没有类似东西。另外,各处门窗插销、锁头,也请检查是否牢固。” 江雨桐吩咐道,心中疑云更甚。蜡泪封着黑色粉末,被塞在墙缝……这更像是某种巫蛊或厌胜之术的痕迹!与鬼齿草、血冰鳞片一样,都是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
工匠们又检查了约半个时辰,未再发现其他明显异物,回报各处结构牢固,只是有些地方需补些防虫药粉。江雨桐谢过,让秦嬷嬷取了赏钱打点。送走内府的人,她独自面对那瓷碟中的蜡泪,感到一张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网,正从各个细微处向她收紧。
对方不仅仅是在恐吓,很可能已经在实施具体的巫蛊邪术!目标明确,就是她!而且手段多样,防不胜防。
辰时三刻,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东西。一份是夹在江雨桐例行奏事折子里的密信和那个小包,另一份是冯保紧急送来的、关于昨夜仁寿宫方向疑似出现诡异声响,但巡夜太监赶到时一无所获的禀报。
他先快速浏览了江雨桐的记录,当看到“鬼齿草”、“血冰鳞片”、“疑似巫蛊蜡泪”的描述,以及“恐有人针对特定之人”的判断时,眼中风暴骤聚,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泛白。再打开那个小包,看到那枚泛着幽冷光泽的黑色鳞片和沾血的布,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强忍着将那桌子掀翻的冲动。
对方果然将矛头对准了她!用如此下作、阴毒的手段!鬼齿草、血蛊鳞、厌胜蜡泪……这分明是南方蛮荒之地流传的邪术!与“癸”字符号脱不了干系!他们竟真的将手伸进了皇宫内苑,而且成功避开了他加强的守卫,接连得手!
“冯保!” 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昨夜仁寿宫方向的异响,查清楚了?到底是什么?”
“回皇爷,” 冯保额角见汗,“巡夜的太监说,声音飘忽不定,似从仁寿宫后方更远处传来,又似在宫中回荡,难以定位。赶过去时,什么也没发现。守门的太监也说没见人进出。奴婢已加派人手暗查,但……暂无头绪。奴婢怀疑,是否有人用特殊的器物或技巧,制造声响,故 布 疑 阵?”
故布疑阵?林锋然眼中寒光闪烁。是想混淆视听,将注意力引向仁寿宫?还是想制造“宫廷闹鬼”的恐慌,乱人心神?结合雨桐那边接连出现的邪物,这更像是一个组合拳——一边用具体邪物标记、诅咒她,一边用诡异声响制造恐怖氛围,双管齐下,从身心两方面施加压力!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伎俩!” 林锋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给朕挖!从蜡泪、黑粉、鳞片的来源查!从能接触到南方巫蛊之物的人查!从昨夜有可能接近集贤苑和仁寿宫的所有人查!尤其是近日与南方、与 安 王 旧 部、与 水 月 庵等可疑之处有过接触的宫 人 宦 官!给朕一个不落地筛出来!”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只老鼠揪出来!” 冯保连声应道,背上冷汗涔涔。皇帝这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还有,” 林锋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依旧冷硬如铁,“江女史那边,加派的暗卫到位了吗?”
“回皇爷,昨夜已潜入,潜伏在苑内最佳位置,皆是顶尖好手,就算真有鬼魅,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告诉他们,从此刻起,不仅仅是护卫。给朕盯死苑内 每 一 个 人,每 一 处 角 落!若有 任何 人 再 能 将 一 根 草、一 片 鳞 放 到 女 史 窗 台,他 们 就 自 己 去 诏 狱 领 死!” 林锋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森然杀意,“另外,以朕的名义,赐江女史辟邪 香 料 数 盒,道 家 清 心 符 箓 数 道(让龙虎山在京的真人大师亲手绘制),就 说 朕 知 她 整 理 古 籍 辛 劳,夜 间 难 眠,特 赐 此 物 安 神 静 心。”
“奴婢明白!” 冯保知道,这是皇帝在明面上给予的安抚和庇护姿态,也是对外释放“皇帝关注并信任江女史”的明确信号。
“下去吧。让骆思恭加快追查妙峰山逃犯的速度!朕怀疑,宫内的鬼,和山里的鼠,是同一窝!” 林锋然疲惫地挥挥手。
众人退下后,他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集贤苑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愧疚、愤怒与深切的担忧。他将她拉到身边,是否也让她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契约言“风雨同舟”,可这风雨,未免太过腥臭刺骨。
他必须更快地揪出所有阴影里的老鼠,斩断所有伸向她的毒手。
午后,集贤苑书房。
皇帝赏赐的辟邪香料(是真正的上等沉香、檀香混合特定药材)和道家符箓(装在精美的锦囊中)被恭敬送来。江雨桐谢恩收下,心中明了这是皇帝的回应与保护。她将符箓仔细收好,点燃了一小角香料,清冽沉静的气息在书房内弥漫开来,确实让人心神为之一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