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朱载垅跟着灰衣汉子,越走越僻静。人群的喧闹声被抛在身后,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他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还没到吗?水傀儡在哪儿?” 他停下脚步,问道。
灰衣汉子也停下,缓缓转过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淡无奇、却带着一丝古怪笑意的脸。“小公子莫急,就在前头溪水边。班主说,那水傀儡需得活水才能驱动,故而设在僻静处。”
溪水边?朱载垅隐约记得,来时马车路过山脚,确有一条小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对“绝活”的好奇,又跟了上去。
又走了约百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条清澈的山溪。溪边有块平坦的巨石,石上似乎放着些木架、皮囊之类的物事,但并无人影。
“班主呢?” 朱载垅疑惑。
灰衣汉子没有回答,只是站在溪边,背对着他,忽然用一种奇特的、带着闽地口音的腔调,低声哼唱起一支小调。那调子婉转阴柔,词句模糊,却让朱载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在哪里听过类似的旋律……
就在这时,他身后树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殿下小心!”
朱载垅骇然回头,只见三名陌生汉子疾扑而来,目标却不是他,而是那个灰衣汉子!灰衣汉子似乎早有预料,闻声猛地向溪水中跃去,动作快如狸猫。
“抓住他!” 赵头儿大喝,三人同时出手。
然而,灰衣汉子身形诡异一扭,竟从怀中撒出一把灰 白 色 的 粉 末,迎风一扬,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辛辣气味。冲在最前的两名汉子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剧烈咳嗽,脚步踉跄。
借着这片刻混乱,灰衣汉子已“噗通”一声跳入溪水,迅速向下游潜去,水花翻滚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追!沿溪追!他跑不远!” 赵头儿捂住口鼻,急令一人去追,自己则和另一人迅速退到朱载垅身边,单膝跪地:“臣等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朱载垅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这些人是谁?他们叫他“殿下”?那灰衣汉子……是什么人?那些粉末……
“你们……是父皇派来的?” 他声音发颤。
“是,陛下担忧殿下安危,特命臣等暗中护卫。” 赵头儿快速说道,脸色凝重,“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请速随臣等离开!”
话音刚落,溪流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是去追灰衣汉子的那名侍卫!
赵头儿脸色大变:“有埋伏!保护殿下,撤!”
然而,已经晚了。四周的树林中,影影绰绰,又出现了七八个身影,穿着与百姓无异,但手中已亮出了短 刀、** 铁 尺等兵器,沉默而迅疾地围拢过来,封住了所有退路。这些人眼神冷漠,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非寻常地痞或戏班成员。
朱载垅脸色惨白,浑身冰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傀儡戏,那灰衣汉子,都是诱饵!目标就是他!而引他入彀的……是万贞儿那温柔体贴的安排?
“护驾!” 赵头儿厉喝,与仅剩的一名手下将朱载垅护在中间,背靠溪边巨石,拔出随身的短刃,面对数倍于己、且显然不怀好意的敌人。
杀气,在这僻静的山溪边,骤然弥漫开来。
东宫,太子书房。
万贞儿独自坐在窗下,手中做着针线,那是一双太子家常穿的绫袜。她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宁静,仿佛只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等待主人归来。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鸟叫的啁啾声。
万贞儿手中针线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碧桃。片刻,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一只灰扑扑的、看似寻常的麻雀,落在窗台上,蹦跳两下,歪头看着她。
万贞儿伸出手指,那麻雀竟不怕人,跳上她的指尖。她另一只手极快地在麻雀腿上摸了一下,取下一个米 粒 大 小、** 卷 得 紧 紧 的 油 纸 卷。麻雀随即振翅飞走,消失在宫墙之外。
她关上窗,回到座中,背对房门,才小心展开油纸卷。上面只有两个用蝇头小楷写的字:
“鱼 已 入 网。**”
万贞儿看着那两个字,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幽深冰冷的涟漪。她将油纸卷凑近烛火,火焰迅速吞噬了那点微末的证据,化为灰烬。
她重新拿起针线,一针一线,依旧平稳。只是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柔的弧度,此刻在窗外渐斜的日影映照下,显得莫名莫测。
而妙峰山溪边,被杀手围困的太子,生死一线。乾清宫中的皇帝,尚未接到消息。一场针对大明储君的致命杀局,已然发动。
(第五卷 第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