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朕查!彻 查 万 贞 儿 入 宫 以 来 所 有 经 历, 接 触 的 每 一 个 人! 那 只 麻 雀, 给 朕 查 出 是 哪 里 来 的! 慈 荫 楼 里 所 有 人, 给 朕 一 个 不 漏 地 抓 起 来 审! 还 有 那 个 杂 耍 班 子, 一 个 不 许 放 走!” 林锋然厉声下令,眼中杀意滔天。
“是!奴婢遵旨!” 冯保和高德胜汗透重衣,连滚爬爬地退下执行。
殿内重归死寂。林锋然走到窗边,望着西山方向,胸口的闷痛与后怕交织。载垅……他的儿子,差点就……若是夜枭晚到一步,若是布局稍有疏漏……他不敢想下去。
对方处心积虑,利用太子青春期的叛逆,利用万贞儿这个潜伏日深的棋子,精心设局,不仅要太子的命,恐怕更深的目的,是为了打击他,扰乱朝局,甚至……为“癸”字符号背后的势力,争取时间或制造混乱?
“陛下,” 高德胜去而复返,声音更轻,“江女史在外求见,说是有……有紧要之事禀报。”
“宣。”
江雨桐快步走进,脸上也带着凝重与一丝未散的惊悸。显然,太子遇刺的消息,她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她手中拿着一份卷宗和几张纸笺。
“陛下,臣在整理修书馆旧档时,发现一些线索,或与今日之事有关。” 她开门见山,将一份抄录的旧档呈上,“这是嘉 靖 年 间 , 内 官 监 关 于 遴 选 幼 年 宫 人 入 宫 的 零 星 记 录。 其 中 提 到, 当 时 有 一 批 从 保 定、 河 间 一 带 选 入 的 小 宫 女, 途 中 曾 在 京 西 一 处 驿 站 暂 歇, 接 待 的 驿 丞 , 名 叫 万 有 田—— 正 是 万 贞 儿 之 父 , 那 位 曾 游 学 南 方 的 穷 秀 才! 而 那 驿 站, 距 离 妙 峰 山 ‘ 水 月 庵’旧 址, 不 过 十 里!”
她顿了顿,又呈上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由“癸”字变形而成的符号,旁边有朱笔标注:“此 符 曾 出 现 于 西 山 皇 庄 老 者 账 册 , 亦 与 太 后 所 赐 玉 扣 感 应 到 的 幻 象 中 背 景 图 案 相 似。 臣 对 比 多 处 线 索, 怀 疑 此 符 并 非 单 纯 巫 蛊 标 记, 而 是 一 个 隐 秘 组 织 用 以 区 分 不 同 ‘ 支 系’或 ‘ 等 级’的 内 部 符 印! 万 贞 儿 之 父 接 触 过 南 方 术 士, 又 恰 在 水 月 庵 附 近 任 驿 丞, 接 待 过 包 括 其 女 在 内 的 入 宫 队 伍…… 这 绝 非 巧 合!”
她目光清亮而锐利:“陛下,臣怀疑,万贞儿此人,很可能自幼便被其父,或他背后的人,以特殊方式‘ 送’入 宫 中, 其 目 标, 从 一 开 始 就 是 接 近 、 影 响 , 乃 至 在 关 键 时 刻 控 制 太 子!** 此次太子出宫遇刺,恐非临时起意,而是这个潜伏多年计划的一部分!其背后,必定与‘癸’字符号组织脱不了干系!”
林锋然听着,心中寒意更甚。一个从太子婴孩时期就开始的、跨越两代人的潜伏阴谋?目标就是未来的皇帝?这是何等深远的布局!何等可怕的耐心!万贞儿日常那些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原来都是精心伪装的操控!她潜移默化地离间他们父子,引导太子走向叛逆和危险,最后甚至可能直接配合刺杀!
难怪载垅近来变化如此之大,如此抵触自己!除了青春期的因素,恐怕也少不了这女子日复一日的“温柔”引导!
“好毒辣的计策!” 林锋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已是血红一片,“为了那个‘癸’字符号,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朕的儿子都不放过!”
“陛下,当务之急,是太子殿下的安危与心神。” 江雨桐忧虑道,“殿下经此大劫,又骤然知晓身边最信赖之人竟是包藏祸心的细作,打击必然巨大。需得小心安抚,解开其心结。此外,万贞儿虽死,但她在宫中多年,必然还有同党或联络渠道。必须趁其未及反应,彻底清查!”
“朕知道。” 林锋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西山皇庄那边,朕已加派最可靠的人手和太医。朕……稍后便去。宫中清查,由冯保和高德胜负责,你从旁协助,对照旧档与线索,凡有可疑,一律先控制起来!至于那个组织……”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冰冷如铁,“既 然 他 们 已 经 图 穷 匕 见, 对 太 子 下 手, 那 就 别 怪 朕, 将 这 紫 禁 城, 乃 至 整 个 京 师, 翻 个 底 朝 天! 传 朕 旨 意, 京 营 、 五 城 兵 马 司、 锦 衣 卫, 全 部 动 起 来! 给 朕 搜 ! 凡 与 ‘ 癸’字 符 号、 南 方 邪 术、 妙 峰 山、 水 月 庵、 护 国 寺 以 及 万 贞 儿 父 女 有 过 任 何 关 联 的 人 与 地, 一 个 不 放 过!”
“是!”
酉时末,西山皇庄。
朱载垅被安置在一间干净温暖的厢房内,手臂上的划伤已被妥善处理,换上了干净的衣衫,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抱着膝盖蜷缩在炕头,仿佛还未从白日的惊怖中回神。太医诊过脉,说是惊惧过度,心神受损,开了安神的汤药。
房门被轻轻推开,林锋然独自走了进来,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人退下。
看到父皇,朱载垅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将脸埋得更低,不敢直视。
林锋然走到炕边,看着儿子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想到他今日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想到他这数月来被那毒妇蛊惑而不自知,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后怕,化作了深切的疼惜与自责。是他这个父亲失职,未能及早察觉身边的毒蛇,未能保护好儿子,也未能用正确的方式引导他,才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他在炕沿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与疲惫:“手臂……还疼吗?”
朱载垅浑身一颤,摇了摇头,依旧不敢抬头。
“今日……吓坏了吧?” 林锋然又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朱载垅的肩头开始轻轻耸动,压抑的哽咽声泄露出来。他终于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水,眼中充满了恐惧、后悔、委屈,还有深深的迷茫:“父皇……儿臣错了……儿臣不该不听您的话……不该偷偷出宫……那些人……他们要杀我……万贞儿她……她是不是也……” 他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听到“万贞儿”的名字,林锋然眼神一黯。他伸出手,第一次没有以帝王的威严,而是以一个父亲的本能,将颤抖不止的儿子轻轻揽入怀中。
朱载垅先是一僵,随即仿佛找到了最后的依靠,死死抓住父皇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怕,还有对那个温柔表象崩塌后的巨大失落与背叛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林锋然紧紧抱着儿子,感受着他瘦弱身体的颤抖,下颌抵着他的发顶,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湿意逼回。他沉声道:“是父皇不好,没有保护好你,也没有……教好你。万贞儿她……是坏人安插在你身边的细作,她对你的一切好,都是假的,都是为了害你,害我们父子,害这个国家。”
他选择在此时说出部分真相。儿子必须知道,必须认清现实,才能从这场巨大的欺骗和伤害中真正站起来。
朱载垅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从父皇怀中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细作?假的?她……她从小照顾我……”
“正因为从小照顾,才更可怕。” 林锋然替他擦去眼泪,语气沉痛而坚定,“载垅,你记住,这世上的恶,有时就藏在最温柔的笑容后面。你是太子,是国本,无数人觊觎你的位置,想通过控制你来达到他们的目的。往后,看人看事,需得多长个心眼,不能只听好话,只图安逸。父皇对你严厉,是希望你能有辨别是非、抵御诱惑、承担重任的能力。这江山,将来要交到你手里,它很重,也很难,但父皇……会陪你一起扛。”
这是父子冲突以来,林锋然第一次如此坦诚、如此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期望与担忧,没有训斥,没有考较,只有沉重的托付与承诺。
朱载垅呆呆地看着父皇,看着父皇眼中那深切的疲惫、后怕,以及从未对他流露过的、近乎脆弱的疼惜。他忽然想起顾应祥说的“海纳百川”,想起自己躲在被子里对万贞儿倾诉委屈,想起溪边那刺骨的刀光和喉间的血箭……一幕幕在脑中交错。他好像……有点明白父皇的孤独和艰难了,也好像……有点明白,自己之前的叛逆和轻信,是多么愚蠢和危险。
“父皇……” 他哽咽着,再次将头埋进父皇怀里,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委屈,多了依赖与愧疚,“儿臣……以后会好好学……学您让儿臣学的……儿臣不怕难了……”
林锋然心中酸涩,更用力地抱紧了儿子。他知道,经此一劫,父子间隔阂的坚冰被撬开了一角,但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真正的敌人还藏在暗处,万贞儿之死只是断了一条触手,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
夜色彻底笼罩了西山。皇庄内外戒备森严,而京师之中,一场针对“癸”字符号及其党羽的大搜捕,正伴着初升的星月,悄然拉开序幕。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 紫 禁 城 最 深 处 的 仁 寿 宫, 太 后 孙 氏 独 自 坐 在 佛 前, 听 着 苏 嬷 嬷 低 声 禀 报 宫 内 外 骤 然 紧 张 的 气 氛 和 太 子 遇 刺 、 万 贞 儿 “ 自 尽”的 消 息。 她 捻 动 佛 珠 的 手 指 , 微 不 可 察 地 顿 了 一 下。 烛 火 跳 动, 在 她 平 静 无 波 的 脸 上 投 下 摇 曳 的 阴 影。 她 的 目 光, 越 过 袅 袅 的 檀 香 烟 雾, 落 在 佛 像 慈 悲 而 莫 测 的 面 容 上, 低 声 喃 喃 了 一 句 什 么, 声 音 轻 得 仿 佛 叹 息, 又 似 乎 是 某 种 晦 涩 的 咒 文。
“ 网 已 破, 蛇 将 惊。 这 宫 里 的 水, 要 彻 底 浑 了。 ”
(第五卷 第3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