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晨,广州府新安县(今深圳)大鹏所城东南二十里,一处被临时划定的海滨荒地。
咸湿的海风比伶仃洋上弱了许多,但依然带着南方初夏特有的闷热。一片地势略高的砂石滩上,立起了几顶简陋的官棚,棚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布满了神色警惕的广州卫所兵丁,长枪如林,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更远处,百姓被远远隔开,只能踮脚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着那几艘泊在数里外海面的黑色巨舰,以及今日即将登岸的“红毛鬼”。
广东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长官,连同市舶司提举,皆面色凝重地站在官棚前。他们身后,是十余名从三司及市舶司精选出来的吏员——其中不乏通晓夷情、心思缜密或略通番语者,他们将组成“监视团”,执行皇帝“二十四小时贴身跟随”的严令。众人目光都投向海面,那里,三艘小艇正缓缓从巨舰旁放下,朝岸边划来。
小艇越来越近。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终于,艇首冲上沙滩,溅起细碎的白沫。
首先踏上海滩的,是一个身穿黑 色 长 袍、** 胸 前 挂 着 银 色 十 字 架 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碧蓝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岸上的阵仗,微微颔首,神情中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接着是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棕色虬髯、双手布满老茧的汉子,穿着帆布短装,一下船就眯眼打量着海岸线的走向和远处的山势。最后是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厚厚皮面册子的瘦高青年,一下船就开始用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大明广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刘文清,奉旨接待葡萄牙国使团考察人员。” 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用官话说道,旁边通译立刻翻译。
黑袍传教士上前一步,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回应:“感谢大明皇帝的慷慨与智慧。我是路易斯·阿尔瓦雷斯神父,这位是船匠迭戈·门德斯,这位是制图师安东尼奥·科雷亚。我们将严格遵守约定,在贵国官员的指引下,进行有限的地质与物产考察。”
他的汉语水平显然比之前交涉的通译高出一截,让岸上官员们微微一惊。看来这些“红毛鬼”对此次接触,准备得比想象中更为充分。
简单的见面仪式后,监视团的吏员立刻上前,两人一组,如影随形地“贴”住了三名葡萄牙人。交接清单上,三人的随身物品被仔细检查登记:神父的十字架、祈祷书、几本硬壳笔记;船匠的皮尺、角尺、小锤、几块不同硬度的试石;制图师的测量绳、罗盘、比例尺、大量绘图纸、炭笔、以及几个奇 怪 的 玻 璃 透 镜(望远镜和放大镜)。每一样都被监视吏员记录在案,并声明不得用于军事测绘,不得记录超出许可范围的信息。
“神父阁下,你们的火炮……” 刘参政提醒道。
“当然,卡尔瓦略船长信守承诺。” 阿尔瓦雷斯神父示意小艇,几名葡萄牙水手小心翼翼地从艇上抬下两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沉重物体,以及一个密封的小铁箱。“两门完好的‘鹰炮’,配实心弹与霰弹各二十发,操作与养护手册副本在此。请查验。”
早有准备的工部匠作官和几名老练炮手立刻上前,在双方见证下打开油布。两门闪 着 暗 哑 金 属 光 泽、 线 条 流 畅、 结 构 紧 凑 的青铜小炮显露出来。炮身铸造精良,几乎看不到砂眼,炮膛光滑如镜。炮耳、炮架、瞄准装置一应俱全,与旁边明军粗笨的旧式佛朗机铳形成鲜明对比。那铁箱里的手册,用的是葡萄牙文和简略图示,旁边市舶司的通译磕磕绊绊地翻译着标题和章节。
查验无误,签字画押。两门鹰炮和手册被迅速装上特制的覆盖严实的马车,在一队精锐官兵护送下,离开海岸,他们将走最快捷的官道,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京师。
看着火炮远去,刘参政心中稍定,至少皇帝最看重的“交换物”到手了。他转向葡萄牙人:“诸位,按照章程,你们接下来的十日,将在此处半径二十里范围内活动,不得超出。每日行程需提前报备,沿途不得停留禁地,不得与无关人等交谈。现在,请开始吧。”
阿尔瓦雷斯神父微笑点头,看不出丝毫不悦。他转向远处的山峦和植被,对制图师科雷亚说了几句葡萄牙语。科雷亚立刻拿起他的工具,在监视吏员警惕的目光下,开始用罗盘定位,用测量绳丈量距离,在纸上绘制粗略的地形草图。他的动作熟练、精确,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规范。船匠门德斯则蹲下身,敲打、观察着海滩上的岩石,又抓起几把不同颜色的土壤,放入随身皮袋,贴上标签。
他们的专注、高效,以及那些精巧工具的运用,让旁边亦步亦趋的监视吏员和更远处观察的官员们,心中都泛起异样的感觉。这些番夷做事的方式,似乎……太有条理了,太“工匠化”了,少了些“人”的随意,多了些“器”的精准。
刘参政低声对旁边的按察副使道:“看他们那画图的架势,比咱们工部的画匠还利落。那尺子,那镜子(指望远镜)……”
“奇技淫巧罢了。” 按察副使哼了一声,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着科雷亚手中的炭笔移动。那图纸上的线条,横平竖直,比例协调,虽只是草图,已显功底。
阿尔瓦雷斯神父则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扫过沿途的村落、田地、水利设施,偶尔用汉语与陪同的吏员闲聊,问些“此地年景如何”、“赋税几何”、“百姓以何为生”之类的问题,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好奇。陪同吏员谨记上命,回答得极为谨慎,多是一句“尚可”、“有司管理”带过。
然而,就是在这看似平淡的问答与观察中,一幅关于大明东南沿海一隅的、细节逐渐丰富的图景,正在三名葡萄牙“学者”的脑中缓缓成形。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山川地貌,更是这个庞大帝国在地方治理、农业生产、民生状态、乃至军队戒备水平上的缩影。
十日后,五月底,京师,西山皇庄附近一处新辟的隐秘营地。
这里原本是皇家猎场边缘的一片谷地,如今被木栅和兵丁严密守卫,闲人莫入。谷地中央空地上,架起了两门泛着冷光的“鹰炮”,炮口指向远处山壁竖起的厚实标靶。顾应祥、徐光启,以及从工部、钦天监、修书馆紧急抽调的七八名核心人员,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火炮的拆 解 测 量 与 实 弹 测 试。朱载垅也获皇帝特许,在徐光启的亲自陪同下,站在安全的观察棚内观看。
过去几日,顾应祥带人已将一门鹰炮完全拆解。每一个部件都被编号、绘图、称重、测量,记录下精确到分的尺寸数据。炮身的合金比例(通过刮取微量粉末灼烧、对比色泽等方式粗略分析)、膛线的弧度与深度、炮闩的闭锁结构、乃至炮弹的铸造工艺,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陛下请看,” 顾应祥指着摊开在临时木案上的巨大图纸,对特意前来的林锋然讲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此 炮 之 精 妙, 首 在 材 质 与 铸 造。 其 铜 锡 配 比 极 为 讲 究, 兼 具 韧 性 与 硬 度, 故 能 承 受 更 大 膛 压。 铸 造 时 必 用 了 特 殊 的 泥 范 与 浇 铸 法, 使 得 炮 身 内 外 壁 均 匀, 气 孔 极 少。 这 炮 膛 内 的 ‘ 来 复 线’(膛 线), 虽 然 极 浅, 但 能 使 弹 丸 旋 转 飞 出, 大 大 提 高 了 射 程 与 精 度! 还 有 这 炮 架 与 方 向 机, 设 计 巧 妙, 两 人 即 可 操 作 瞄 准, 转 向 迅 速……**”
林锋然听着,看着图纸上那些精确的数据和精妙的结构图,心中震撼远超旁人。这不仅仅是“炮利”,这是一整套成 熟 的 、 系 统 化 的 工 业 制 造 与 设 计 理 念 的体现!从材料学、到铸造工艺、到空气动力学(尽管他们未必这么叫)的应用、再到人机工程……对方领先的不是一点半点,而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实弹测试准备如何?” 他沉声问。
“回陛下,已准备就绪。标靶设在三百步、五百步、八百步处。用药量严格按手册所示,分轻、中、重三种装药测试。” 顾应祥禀报。
“开始吧。”
命令下达,经过短暂培训的炮手(由神机营老炮手担任)开始熟练地操作。清膛、装药、装弹(实心铁弹)、用长杆捣实、瞄准、点火……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