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联的江山,全是梗!!! > 第45章 唇枪舌剑与薪火初燃

第45章 唇枪舌剑与薪火初燃(1 / 2)

六月初三,文华殿常朝。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铁锈味。御案上,那份葡萄牙船长卡尔瓦略提出的、请求建立永久贸易居留点及派遣正式使团的“新建议”,就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与之前的试探不同,这一次,番夷的意图昭然若揭——他们要的已不仅是临时停靠和有限贸易,而是一 块 可 以 长 期 扎 根、** 辐 射 内 陆 的 基 地。澳门(香山澳),那个珠江口西侧的小小半岛,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礼部尚书李东阳几乎是咆哮着出列,老脸涨得通红,手中笏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番 夷 得 寸 进 尺, 贪 婪 无 厌! 前 番 允 其 登 岸 测 量, 已 是 权 宜 之 计, 今 竟 妄 图 在 我 大 明 疆 土 之 上, 划 地 而 居? 此 与 割 地 何 异! 嘉 靖 年 间 佛 朗 机 人 强 占 屯 门 之 祸, 历 历 在 目! 若 开 此 先 例, 今 日 是 澳 门, 明 日 便 可 是 琼 州、 是 台 湾! 沿 海 各 省, 烽 烟 将 起! 老 臣 泣 血 恳 请 陛 下, 立 即 严 词 拒 绝, 并 下 令 广 东 水 师 , 将 其 舰 船 彻 底 驱 离 我 朝 海 疆!”

“李大人此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兵部尚书王崇古眉头紧锁,出列反驳,但语气已不像上次那般倾向于“抚”,“番夷此求,确属狂妄。然其舰炮之利,前番鹰炮测试结果,诸位想必也略知一二。强行驱逐,战端一开,胜负难料,沿海必遭荼毒。然若允其所请,遗 患 无 穷, 确 如 李 大 人 所 言。 依下官之见,不若拖。 可回复其国书,言明兹事体大,需禀明圣上,详加议处,非一时可决。令其在原处等候,不得妄动。同时,加 紧 仿 制 、 研 习 其 炮 术, 强 化 东 南 沿 海 防 务, 尤 其 是 广 东 水 师, 必 须 尽 快 更 新 船 炮。** 待我朝武备稍有起色,再与其周旋不迟。”

“拖?” 都察院一位年轻御史冷笑,“王尚书,番夷的炮舰就停在伶仃洋,他们的测量队刚把广州附近的山川地形摸了个大概!他们会老老实实等你‘武备稍有起色’?只怕我朝这边还在‘详加议处’,那边他们的堡垒都已经在澳门垒起三尺高了!此 乃 养 痈 遗 患!** 唯有趁其立足未稳,以雷霆之势拒之,方能绝其后念!即便有所损伤,也好过开门揖盗,将祖宗疆土拱手让人!”

“雷霆之势?拿什么施以雷霆?” 工部那位侍郎忍不住又站出来,语气苦涩,“鹰炮测试,下官有幸旁观。其犀利迅猛,远超我朝现役任何火器。广东水师战船,多是福船、广船旧制,如何与之在海上一战?即便闽浙水师南下,又能增添几分胜算?强行开战,恐非雷霆,而是……以卵击石。”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殿内许多主战派大臣脸色难看,却一时无言反驳。技术的差距,是冰冷的现实,不是靠慷慨激昂的口号就能抹平的。

“诸位,” 徐光启的声音响起,他今日似乎格外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但目光依旧坚定,“剿,力有未逮;抚,后患无穷;拖,恐失先机。然番夷之请,关乎国土,确不可轻许。老臣以为,不 若 ‘ 限’。”

“限?” 众人看向他。

“严 格 限 定 其 居 留 点 的 范 围、 人 数、 权 限。” 徐光启清晰说道,“可指定澳门一处荒滩,准其建立简易货栈、住所,但 不 得 筑 城 墙、 建 炮 台, 不 得 驻 扎 军 队, 不 得 行 使 司 法 权, 一 切 人 员 、 货 物 出 入, 皆 需 经 我 朝 市 舶 司 严 格 检 查 、 征 税。 其使团入京,人数不得超过二十,不得携带武器,行程路线由我朝指定,沿途严加看管。以此框 定 其 行 为, 既 不 至 于 立 即 撕 破 脸 皮, 又 可 借 其 使 团 来 京 之 机, 进 一 步 接 触、 了 解, 甚 至…… 交 换 我 们 更 需 要 的 东 西, 比 如, 他 们 所 谓 的 ‘ 更 先 进 的 火 炮 图 纸’。**”

这是将“学”与“限”结合,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最大程度获取利益。但风险同样巨大——如何确保番夷会遵守“限定”?如何防止这小小的居留点变成国中之国?

“徐子先!你这是在玩火!” 李东阳怒斥,“与 虎 谋 皮, 终 被 虎 噬! 你 以 为 划 个 圈, 番 夷 就 会 老 实 待 在 里 面? 他 们 的 图 纸, 岂 是 那 般 好 拿 的? 只 怕 到 时 候, 地 盘 让 了, 东 西 没 学 到, 反 倒 引 狼 入 室, 悔 之 晚 矣!** 陛下!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议绝不可行!”

朝堂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主剿、主抚(拖)、主限(学)三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局面僵持。

林锋然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划动。他心中早已有了倾向。徐光启的“限”,是当下最务实、也最具操作性的选择。完全拒绝,意味着立刻对抗,代价难料;完全接受,无异于自毁长城。唯有“限制性接触”,在钢丝上行走,争取时间,换取技术,同时加速自身变革。这是险棋,却是不得不走的险棋。

然而,他更清楚,一旦做出这个决定,他将面临怎样的压力。不仅仅是李东阳这些守旧派的死谏,还有天下士林的汹汹物议,甚至史书上的评价——“开门揖盗”、“割地苟安”的骂名,恐怕是逃不掉了。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些或激动、或忧虑、或茫然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御案一角,那里放着一份今早才送来的、朱批过的条陈——是太子关于火器作坊考察的补充心得,以及一份请求参与“格物馆”基础算学与几何学习的正式申请。条陈的末尾,有一行略显稚嫩却认真的字:“儿 臣 渐 明, 器 之 利 在 法 度, 法 度 之 本 在 格 物。 愿 从 基 础 学 起, 虽 艰 难, 不 敢 辞。”

看着这行字,林锋然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被什么轻轻撬动了一下。是啊,艰难,不敢辞。这不仅是太子的态度,也应该是他这个皇帝,这个国家面对这场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态度。

“肃静。”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压过了所有争吵。

殿内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御座。

“诸卿所议,皆有道理。然国 事 维 艰, 不 得 不 行 非 常 之 策。” 林锋然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佛朗机人所请,确属狂妄,朕亦不愿见尺寸之地予人。然其船炮之利,亦是实情。完 全 拒 绝, 立 启 战 端, 非 社 稷 之 福; 全 盘 接 受, 有 损 国 体, 朕 亦 不 为。”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裁决:“着内阁、礼部、兵部、市舶司,会同徐光启,依据徐光启所提‘限’之原则,拟定详细条款。准 其 在 澳 门 指 定 荒 滩 设 立 临 时 货 栈 、 居 所, 范 围 、 人 数、 权 限 需 极 尽 严 格, 绝 不 可 有 筑 城 、 驻 军、 司 法 之 权。 准其派遣正式使团入京,人数不得超过十五,不得携武器,行程由我朝安排,沿途严加监管。作 为 交 换, 其 所 承 诺 之 ‘ 更 先 进 火 炮 图 纸’、 天 文 仪 器 等 物, 必 须 在 使 团 入 京 前, 交 由 广 东 方 面 查 验 接 收。** 若其不允,或有所违逆,则一切作废,立时驱逐!”

这是明确采纳了徐光启“限”的方案,但条件更为苛刻。

“陛下!” 李东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不可啊陛下!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 林锋然站起身,目光如铁,“拟旨吧。退朝。”

不再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他拂袖转身,径直离开了文华殿。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李东阳等人绝望而怨愤的目光。

退朝后,徐光启被几位同僚围住,有赞他“老成谋国”的,也有私下提醒他“此举恐成千古罪人”的。徐光启只是疲惫地拱拱手,不发一言,匆匆离开。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真正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守旧派的眼中钉、肉中刺。

当日下午,西山皇庄,秘密工坊。

朱载垅没有像往常一样读书或整理文书,而是蹲在工坊角落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案前,面前摊着顾应祥给他的、关于“鹰炮”膛线角度与射程关系的初步演算草稿,以及几把来自格物馆的、刻度精细的铜角尺和圆规。他试图理解那些扭曲的符号(三角函数初步)和复杂的几何图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比他看过的任何经义都难,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啃。

江雨桐在一旁,帮他整理着从文华殿格物馆“明面”上带来的、几本前朝算学书籍,偶尔在他卡住时,用最浅显的语言提示一二。她看得出太子的吃力,也看得出他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殿下,其实不必急于弄懂全部。” 她轻声道,“先明白他们要解决什么问题——如何让炮打得更远更准。再去看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测量角度、计算力道、画图设计。最后才是那些具体的数字和符号。就像看人建房,先看他想建什么样的房子,再看他用什么工具、什么材料,最后才是每一块砖该怎么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