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垅抬起头,擦了把汗:“江女史,你说,这些番夷,为何能想出这些……弯弯绕绕的法子来造炮?他们不用读圣贤书吗?”
“他们也读他们的‘圣贤书’。” 江雨桐想了想,道,“只是他们的‘圣贤’,或许更鼓励人去丈量土地,观察星辰,计算数字,探究万物之所以然的‘理’。我 们 的 圣 贤 教 人 如 何 做 ‘ 人’, 他 们 的 圣 贤, 或 许 更 多 教 人 如 何 识 ‘ 物’。** 二者本可互补,并无高下。只是路径不同,结果便异。”
“识‘物’……” 朱载垅若有所思。他想起那简陋的火器作坊,想起全凭经验的老师傅,又想起葡萄牙制图师那精准规范的测量动作。是不是因为不那么重视“识物”之“理”,所以我们的“器”,才始终停留在“术”的层面,难以精进?
就在这时,顾应祥拿着一卷新绘的图纸,兴冲冲地走进来,看到太子也在,连忙行礼,脸上兴奋之色未褪:“殿下,江女史,有进展了!我们按那‘鹰炮’的材质比例,调整了熔炼配方,新铸出的炮管毛坯,初步看来,气孔少了三成以上!虽然距离原品还差得远,但这路子是对的!”
朱载垅眼睛一亮,凑过去看那新铸的、还带着余温的铜管。果然,表面光滑了许多。“顾先生,那……膛线呢?能刻吗?”
顾应祥笑容微敛,摇头:“难。我们现有的钻床,根本无法刻出那般均匀细密的螺旋线。强行模仿,反而容易损毁炮管。此事,恐怕需从头研制专门的刻膛器械,这又牵扯到更精密的齿轮、螺杆传动……非一日之功。不 过, 至 少 我 们 知 道 了 方 向, 也 看 到 了 差 距 所 在。** 这比盲目仿制,要强得多。”
知道了方向,看到了差距。朱载垅重复着这句话,心中那股因朝堂纷争和所学艰难而产生的焦躁,似乎平息了些许。是啊,至少不再是一片黑暗了。前面有座高山,虽然险峻,但至少知道它在哪儿,该从哪个方向爬。
“顾先生,” 他忽然很认真地说,“等你们的刻膛器械有眉目了,可否……让我也看看图纸?我想知道,那些齿轮和螺杆,到底是怎么算出来、怎么造出来的。”
顾应祥一怔,看着太子清澈而认真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郑重躬身:“殿下若有此心,臣定当竭尽所能,为殿下解说。”
夜幕降临,文华殿格物馆“明面”值房内。
油灯如豆。徐光启伏案疾书,正在草拟与葡萄牙人交涉的详细条款草案,时而咳嗽几声。江雨桐在一旁帮他整理相关旧档。那两名被“举荐”进来的监生,早已借口“家中有事”离开,只有那位脾气古怪的刘匠头,还在外间打磨几件仿制的测量工具,弄出窸窸窣窣的响声,眼神却不时瞟向内室。
“徐先生,您脸色不好,还是早些歇息吧。” 江雨桐劝道。
“无妨,趁今日朝议已定,思绪清晰,把这些条款敲定要紧。” 徐光启摇头,又压低声音,“雨桐,西山那边,新炮管的进展,要绝对保密。还有,太 子 殿 下 近 日 所 学 、 所 问, 也 要 留 意, 莫 让 不 相 干 的 人 知 晓。** 陛下将殿下托付,你我责任重大。”
“我明白。” 江雨桐点头,也低声道,“馆内这两人,刘匠头今日似乎对外间运入的一批新‘耗材’特别感兴趣,打听了几次。那两位监生,虽不常在,但每次回来,总会旁敲侧击问您和顾大人的去向。需不需要……”
徐光启停下笔,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 急。 留 着 他 们, 或 许 还 有 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与番夷的条款定死,把西山的研究推进下去。其他的,只要看紧了,翻不起大浪。”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陛下今日之决断,怕是已将我,将这格物馆,彻底置于炉火之上了。日后明枪暗箭,不会少了。雨桐,你也要当心。”
江雨桐平静地点头:“先生放心,我省得。”
几乎同时,李东阳府邸密室。
烛光下,几张面孔阴沉如水。
“徐光启误国!陛下受其蒙蔽!” 一人捶桌。
“条款一旦拟定,番夷登岸,再想驱逐,难如登天!” 另一人忧心忡忡。
李东阳闭目良久,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事 已 至 此, 常 规 谏 阻, 已 无 用 处。** 陛下被徐光启、还有那个妖言惑众的江氏女子所惑,一心‘师夷’,已听不进逆耳忠言。为江山社稷计,有些事,不得不为了。”
“阁老的意思是……”
“番夷使团入京,路途遥远,沿 途 ‘ 山 高 水 险’, ‘ 盗 匪 横 行’, 出 点 什 么 ‘ 意 外’, 也 是 常 有 之 事。” 李东阳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番使若‘不幸’罹难,这通商、居留之议,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届时,朝野震动,陛下也会看清,与番夷交道,是何等凶险之事。至于徐光启……办 事 不 力, 酿 成 大 祸, 也 该 有 个 交 代。**”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几人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悸,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千里之外的伶仃洋,“圣·菲利佩”号船长室。
卡尔瓦略收到了广东方面“原则同意,详议条款”的初步回复。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身旁的阿尔瓦雷斯神父道:“看,他们让步了。虽然会加上无数枷锁,但只 要 脚 踏 上 那 片 土 地, 种 子 就 算 种 下 了。 枷锁,是可以慢慢撬开的。”
“船长,大明皇帝的朝廷,似乎并不统一。反对的声音很大。” 阿尔瓦雷斯道。
“越是庞大古老的帝国,内部越是盘根错节,改革越是举步维艰。” 卡尔瓦略走到舷窗前,望着黑沉沉的北方,“这对我们是好事。他们的精力会消耗在内斗上。而我们,只要耐心,一点点地,把我们的商品、我们的信仰、我们的技术……还有我们的规则,渗透进去。澳门,将是我们进入这个巨大宝库的第一道门缝。至于京师……”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使团一定会遇到‘意外’的,来自他们自己人的‘意外’。但那正是我们展示‘文明’与‘力量’,并进一步扩大门缝的好机会。”
夜更深了。大明的朝堂在激烈的争吵后勉强达成一个危险的共识;西山的工坊在黑暗中摸索着一缕微光;而遥远的海洋上,野心与耐心并存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这片古老的土地。一场由海上巨炮引发的风暴,在短暂的间歇后,正酝酿着更猛烈、也更复杂的下一波冲击。而在风暴眼中艰难前行的“师夷长技”之路,注定荆棘密布,每一步都可能踏响惊雷。
(第五卷 第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