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一年冬,腊月初,京师,原詹事府西侧一处腾空的官廨。
院子不算宽敞,三进格局,屋舍略显陈旧,但好在清净独立,与六部等主要衙门都隔着些距离。门前新挂的“西 洋 事 务 司”黑漆木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与斑驳的门墙形成了微妙对比。进出的官吏不多,大多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新立衙门的生涩与谨慎,亦或是一丝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江雨桐的“值房”设在二进院东厢,是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办公,东次间存放档案图籍,西次间用屏风隔出小小憩息之处。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两个书架,一个炭盆,仅此而已。桌上已堆起两摞文牍,一摞是内阁、礼部转来的关于司署规制、人员初选名册、经费拨付的草案;另一摞,则是从原文华殿格物馆移交过来的、已翻译和待翻译的泰西书籍目录、摘要,以及几封盖着“澳 门 葡 萄 牙 商 馆”火 漆 印 的 信 函,用汉文与拉丁文双语书写,落款是“阿尔瓦雷斯”。
她被正式授予“御 前 特 派 协 理、 文 化 顾 问”衔, 赐 银 印 一 方, 可 直 接 呈 递 密 折。 这让她在这个新衙门中的地位极为特殊——无品无衔,却见官大三级,且有直达天听之权。司衙名义上的总领,是皇帝特意从南京都察院调回的一位年 高 德 劭、 性 情 温 和 却 不 大 管 事 的 左 副 都 御 史 挂 名,日常事务则由从礼部主客司调来的一位郎中、从户部调来的一位员外郎分掌“交涉”、“通商”二科。至于最核心的“译书”、“技艺”二科,主事官的人选,正如江雨桐在朝堂上所建议的,决定以“公 开 考 选”的 方 式 遴 拔,目前暂由几位从翰林院、国子监临时借调的编修、博士署理,实际业务则需等待考选结果,并由 江 雨 桐 “ 协 理 、 指 导”。
这无疑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充满制衡与缓冲的安排。老御史坐镇,安抚守旧派;交涉、通商两科由传统官僚系统出身的官员掌管,维持体制运转;而真正蕴含风暴的“译书”与“技艺”核心,则暂时悬置,等待考选,并由江雨桐这个皇帝心腹、无品顾问来实际掌控准入与方向。
江雨桐很清楚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她是过滤器,是守门人,也是各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支持者(如徐光启、顾应祥等人)期望她能打开局面,筛出真金;反对者(以李东阳一党为首)则时刻准备着抓住她的任何错漏,将她和这个新衙门一起掀翻;而海外的葡萄牙人,恐怕也正通过阿尔瓦雷斯的信函,试探着她的深浅与偏好。
她首先拿起了那几封葡萄牙人的信。阿尔瓦雷斯神父的汉文书写水平似乎又有精进,措辞极为恭谨客气,表达了对“大明西洋事务司”成立的祝贺,并再次强调“学术与友谊”的纯粹性。信中提及,为表诚意,他已将一批“关于人体构造奥秘与矿物冶炼新法”的书籍摘译稿,随船送往京师,不日可至。信中甚至“体贴”地提到:“闻 贵 国 有 ‘ 身 体 发 肤, 受 之 父 母, 不 敢 毁 伤’之 教, 故 在 翻 译 ‘ 解 剖 学’部 分 时, 已 尽 量 使 用 抽 象 图 示 与 哲 学 探 讨 之 语 言, 避 免 引 起 不 必 要 的 误 会。 然其中关于血液循环、肌肉骨骼协同之理的阐述,于医 道、 伤 科, 或 有 裨 益。**”
江雨桐放下信,指尖冰凉。人体解剖学!这比哥白尼的日心说更具直接的感官冲击力和伦理颠覆性!阿尔瓦雷斯果然“投其所好”,而且极为狡猾地预判了可能的抵制点,提前做了“无害化”处理(使用抽象图示和哲学语言)。他将这东西包装成“对医道、伤科或有裨益”的“学术探讨”,让人难以直接拒绝。一旦接受,就等于在“身体发肤不敢毁伤”的伦理铁幕上,撬开了一道缝隙。这道缝隙后,是全新的医学认知,但也可能是更汹涌的“离经叛道”思潮。
她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来 书 收 悉, 谢 赠 书 之 谊。 学 术 探 讨, 贵 在 求 真。 所 赠 书 稿, 本 司 将 依 例 收 录、 研 读。 然 中 西 风 俗 各 异, 学 理 阐 发 当 以 不 悖 人 伦 、 不 骇 听 闻 为 先, 方 可 深 入 研 讨。 望知。” 回复不卑不亢,既表示接受“学术探讨”,又划定了“不悖人伦、不骇听闻”的红线,将皮球踢回去,也为自己留下了转圜余地。
处理完信函,她开始审阅那摞人员初选名册。这是吏部根据“公开征募”初步筛选后的名单,约有百余人,来自天南海北,身份五花八门。有落第秀才、有国子监算学生、有祖传匠户子弟、有东南沿海通晓“蕃语”的商人甚至水手后人、还有几位自称读过“西书”的游方僧道……龙蛇混杂,泥沙俱下。
她看得极仔细,不只看籍贯、出身、自述所长,更留意其社会关系、师承、乃至文章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倾向。很快,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名字:几个籍贯江浙、自称精通“佛朗机语”和“红毛番算学”的士子,其担保人或师友,隐隐与李东阳一党的某些外围门生有所牵连;另有两名自称是泉州海商世家出身、熟悉“泰西物产”的商人,其家族生意,东厂密报中曾提及与走私及“癸”字符号残余有模糊的贸易往来。
这不足为奇。李东阳那边果然出手了,想派人打入内部。而那些背景复杂的海商,或许真有才干,但也可能是双面甚至多面间谍。
她将这些人的名字单独抄录,附上简单批注,准备作为“备考”提交。考选,绝不仅仅是考学问,更是考立场、考心性、考能否为己所用。
“江顾问。”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那位挂名的左副都御史,姓周,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此刻端着一杯热茶,笑呵呵地站在门口,“忙着呢?可还习惯?这天寒地冻的,炭火可还足?”
“周老大人。” 江雨桐连忙起身行礼,将周御史让进来,“一切都好,劳老大人挂心。”
周御史在炭盆边坐下,捧着茶杯暖手,叹道:“唉,老夫年迈,精力不济,这新衙门的一摊子事,尤其是译书、技艺这些新鲜玩意儿,实在是力不从心。陛下让你来‘协理’,真是英明。日后啊,这司里真正要紧的事,还得你多费心。老夫嘛,也就是个看门的,替你们挡挡外面的风雨。” 他话说得直白,姿态也放得极低,明确表示不揽权、不掺和,只愿做个安稳的“门神”。
江雨桐明白,这是皇帝挑选的“镇宅”老臣,聪明地选择了合作与放手。她再次行礼:“老大人言重了。雨桐年轻识浅,还需老大人多多提点、扶持。外面的事,自然要仰仗老大人的威望。”
两人心照不宣地达成了默契。送走周御史,江雨桐揉了揉眉心。内部的初步协调算是顺利,但真正的考验,是即将到来的考选,以及如何处理那些烫手的“学术礼物”。
次日,她前往东宫,履行“太子侍读”的新职责。朱载垅早已在书房等候,书案上除了经史,还多了几本显然是新送来的、封面陌生的书册——是徐光启让人送来的、关于西洋几何与力学基础的通俗讲义,以及江雨桐前几日整理的《欧罗巴诸国简史》补充部分。
“江先生。” 朱载垅对她的称呼,已悄然从“女史”变为更显尊重的“先生”,目光清亮,“您送来的欧罗巴史略,儿臣看完了。其诸国相争,王位继承之复杂,教权与王权之博弈,与我朝历史截然不同。尤其那‘文艺复兴’之说,竟是从复古希腊、罗马文化发端,继而催生新学、新艺……这路径,实在奇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