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看到“路径”的不同,而非简单地以“夷狄无礼”斥之,这让江雨桐欣慰。“殿下看得仔细。路 径 不 同, 结 果 各 异。 欧罗巴诸国并立,竞争激烈,故有动力不断向外探索、改进技艺。其学术复兴,亦始于对古代经典的重新发现与质疑。而我天朝一统,文治鼎盛,学脉绵长,路径自是不同。然 其 ‘ 格 物 穷 理’之 精 神, 与 我 先 贤 ‘ 格 物 致 知’之 教, 未 尝 没 有 相 通 之 处。所异者,方法与侧重点罢了。” 她再次运用“求同存异”的策略,为太子理解西方文明内核降低心理门槛。
朱载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先生如今协理西洋事务司,听闻要考选译书、技艺人才,还要处理番夷送来的诸多新奇书籍。其中……可有如这‘日心说’般,可能引发巨大争议的内容?”
他问得很直接,也显示出他对朝堂风向的敏感。江雨桐沉吟片刻,决定有限度地透露:“确有一些。譬如番夷医学中,有‘ 解 剖 ’ 之 学, 需 剖 解 人 体, 以 明 经 络 脏 腑 之 实。** 此与我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之训,颇有扞格。”
朱载垅闻言,果然面露惊愕与不适,眉头紧锁:“这……岂非戕害遗体,有违仁道?”
“从伦理而言,确是大挑战。” 江雨桐坦然道,“然从医道而言,若真能明脏腑真实位置、血脉运行通路,于诊治内症、救治外伤,或许真有裨益。譬如军中金创,若知血脉具体走向,缝合止血,是否更能对症?此乃两难。故 陛 下 与 徐 先 生, 将 此 类 事 务 交 由 新 司 , 并 命 臣 协 理 甄 别, 正 是 要 在 ‘ 仁 道’与 ‘ 实 效’, ‘ 固 本’与 ‘ 知 新’之 间, 寻 找 一 条 审 慎 而 有 益 的 道 路。 其中分寸把握,极难。或许,可先将其局限于极 小 范 围 内 的 、 纯 粹 的 医 学 研 讨, 并 严 格 与 民 间 丧 葬 伦 常 隔 绝, 以 观 后 效。”
她没有给出非此即彼的答案,而是展示了问题的复杂性,以及可能的处理思路——限 定 范 围、 严 格 区 隔、 审 慎 观 察。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智慧和务实态度的示范。
朱载垅沉默良久,缓缓道:“先生所言,儿臣明白了。治 大 国 如 烹 小 鲜, 火 候 、 佐 料、 先 后, 皆 需 斟 酌。 有些事,急不得,也避不得。儿 臣 愿 随 先 生, 一 同 看 看, 这 ‘ 审 慎 ’ 之 道, 究 竟 该 如 何 行。”
“殿下能作此想,便是天下之福。” 江雨桐正色道。太子的理解和支持,是她未来面对滔天争议时,可能的重要依仗之一。
数日后,澳门葡萄牙商馆承诺的“人体解剖学”与“矿物冶炼”书籍摘译稿,被送到了西洋事务司。随同送来的,还有几件包装精巧的“样品”:一具用木材、金属丝和染色皮革制成的、极为精致的 “ 人 体 肌 肉 骨 骼 可 拆 解 模 型”, 以 及 几 块 标 注 着 拉 丁 文 名 称 的 欧 洲 矿 石 标 本。 模型虽然避免了真实尸体的恐怖,但其细节的逼真和解剖结构的清晰展示,依然让打开箱子的司吏倒吸一口凉气。
江雨桐下令,将所有书稿、模型、标本,立 即 封 存 于 司 内 特 设 的 密 库, 钥 匙 由 她 与 周 御 史 分 掌, 无 两 人 手 令 不 得 开 启。 她只取出“矿物冶炼”部分的书稿,仔细阅读。其中关于矿 石 成 分 分 析、 高 炉 改 进、 合 金 配 比 的记载,虽然零散,却颇有见地,尤其是一种利用“硝 酸”分解矿石以鉴别 成分的“湿法”描述,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或许对改进火炮铸铜的材质均匀性有所启发。
她将这部分内容摘要,加上自己的分析建议,密封后,派人直接送往西山徐光启处。至于那“人体解剖”部分……她决定暂时压下,只 将 其 中 关 于 “ 血 液 循 环”的 极 为 概 念 化 的 文 字 描 述(剔 除 所 有 图 示 和 具 体 解 剖 术 语), 摘 抄 出 来, 混 入 一 份 关 于 “ 泰 西 医 学 杂 说 ” 的 综 合 报 告 中, 作 为 “ 未 经 证 实 的 海 外 奇 谈”, 上 报 内 阁 与 皇 帝 备 案。她必须控制这种知识的传播速度与形态,如同控制火药的引信。
然而,就在她小心翼翼地处理这些“学术礼物”时,司衙内部,一丝不和谐的音符开始出现。
那位从礼部调来、掌管“交涉”科的郎中,姓赵,是李东阳一位门生的同年。他对江雨桐这个“顾问”的存在,表面上客气,实则疏离。几次议事,涉及与澳门葡萄牙人交涉分寸、或对某些翻译稿件措辞的把握时,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强调“祖 制 不 可 轻 废”、“夷 夏 之 防 为 本”,与江雨桐务实、甄别的思路隐隐对抗。虽然尚未公开冲突,但那种官僚式的、温和而坚定的掣肘,已然可感。
更微妙的是,那位署理“译书”科的翰林院编修,在一次私下交谈中,向江雨桐“请教”:“江顾问,下官近日检阅待译书稿,见有提及欧罗巴诸国‘ 议 会’、 ‘ 法 律 高 于 君 主’等 说 法, 不 知 此 等 内 容, 是 否 适 宜 翻 译 呈 览? 下官唯恐,其中或有不 经 之 论, 易 引 误 解。” 他态度恭谨,问题却极为犀利,直指政治制度的敏感禁区。
江雨桐心中凛然。阿尔瓦雷斯的“礼物”,果然不止于科学技术,已开始涉及政体法律!而这位编修,是当真感到为难,还是在替某些人“投石问路”,试探她的底线和政治敏感性?
“所 有 书 稿, 皆 需 翻 译。” 江雨桐平静地回答,“然翻译之后,需加按语 、 批 注, 阐 明 此 为 彼 国 情 状, 与 我 朝 体 制 、 国 情 迥 异, 不 可 混 淆, 更 不 可 妄 加 比 附。 翻译是为了‘知彼’,而非‘效彼’。至于如何加按语,你可先拟个草稿,我看过再定。” 她再次祭出“知彼 ”与“不可混淆”的大旗,将翻译与价值评判分离,既坚持了工作的完整性,又堵住了可能的攻讦。
编修诺诺而退。但江雨桐知道,这只是开始。西洋事务司这个新生的衙门,如同一艘驶入未知海域的小船,表面平静,水下已是暗流潜礁密布。阿尔瓦雷斯的“学术渗透”,李东阳一党的“内部掣肘”,还有那些即将通过考选进来的、背景各异的“人才”……真正的无声硝烟,已然弥漫在这座看似寻常的官廨之中。
而此刻,她桌案一角,放着一封刚收到的、顾应祥从西山写来的密信。信中除了提及矿物冶炼稿有所启发外,还用隐语写道:“ ‘ 开 花 弹’之 ‘ 心’( 指 引 信 与 爆 炸 装 置)遇 阻, 屡 试 不 成, 恐 需 ‘ 化 学’之 学 深 研, 方 有 突 破。 然 此 学 甚 僻, 资 料 绝 少, 闻 澳 门 或 有 相 关 残 篇……”
技术的瓶颈,与思想的冲击,如同两根绞索,同时勒紧了这变革的咽喉。江雨桐站在风暴眼的边缘,手握过滤知识的权柄,也握着点燃更大风暴的火种。她的每一次抉择,都可能决定这艘小船是穿越风浪,还是触礁沉没。
(第五卷 第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