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法子?”陈国栋不明所以,“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哥,你看啊,像2.5的,4个方的,都是打卷卖,一卷一百米,对吧?这大平方的,像10个的,15的,25的,还有这多芯的动力线,控制线,那都是按米定做,对吧?”
“嗯,都这样卖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不过这里面学问可就大了。”
“学问?什么学问?”
“你看啊,不管是按卷卖还是按尺卖的,他都有个5%的正负差,对吧?
“嗯。”电线电缆产品,米数正负5%的误差都是在允许范围之内,这是国家标准规定,陈国栋自然也是知道的。当然这个误差只是算做合格的交付标准,真正结算的时候还是得按实际米数,这是避免因为机器生产的时候因为在生产线上计米不够精确造成浪费。
“那就结了,”陈国梁看了眼依然不得其解的哥哥,心里头多少有些得意,“你看啊,咱们的技术,自己心里头有数。这成卷的,咱们就卡着下限来,一百米的咱就做他九十五米,这对咱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这大平方的,论米卖的,咱走上限,他要一百米的,咱就做一百零五米。”
“然后呢?”陈国栋依然不明白弟弟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
“唉哟喂我的亲哥欸,你怎么还不明白呢,”陈国梁居然有了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成卷的咱做九十五米,打成卷,还是按一百米卖,多出来的五米,是不是纯赚的?论米的咱做一百零五米,他不是得按一百零五米给咱结,本来他就要一百米的,咱是不是多卖了五米出去?这里外里一加一减,咱这利润不就出来了?”
“胡闹!”陈国栋总算听明白了弟弟盘算的道道,心头的怒火也瞬间腾的一下冲了上来,“你这不是缺斤短两吗?这不成了坑蒙拐骗了?咱北方刚刚打出点名头,你就这么糟蹋?咱说要做最好的电线,那不是光在嘴巴上说说的,咱得真这么干!电线埋土里头,咱不能把良心也给埋喽!”
“哥!我怎么就胡闹了,怎么就糟蹋了?我又没说亏方,又不偷工减料,咱电线的质量,肯定还是最好的!加减点米数,这是技巧,技巧!我看你就是死心眼!别人都这么干的,不信你问国胜哥,他搞供销的,肯定知道这里的道道!”陈国梁调门也一下子高了起来。
听到兄弟俩的争吵,还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陈国胜走了过来。
“国胜哥,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陈国梁把刚才的打算又说了一遍。
陈国胜看了看陈国梁,又瞅瞅陈国栋,犹豫了一会才说道:“国栋啊,其实国梁说的没错,”眼看陈国栋想要说话,他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道,“这些年我搞供销,这种把戏见得多了,县电线厂以前是国营的,没必要这么干,所以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但自打苏世雄承包了以后,就已经这么干了,别的厂子,也都……差不多……”
陈国胜的话,让陈国栋沉默了下来。他懂技术,但市场上这些道道他确实不懂,也难以接受。
“娘的!要不说国梁这小子鬼点子多呢!”王老五在旁边听了个明白,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发觉气氛不对,脸上变得有些尴尬,声调降低了许多:“国栋啊,其实吧,客户一般也不会真的一根根一卷卷地去量。”
“导体截面和绝缘厚度,得严格按国标来,绝对不能缩水!”关于米数的加减法,陈国栋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下来,生存不易,他也不好苛责这些一直跟着他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兄弟们,去做道德上的完人。
只是在最后,对质量做了特别的强调,算是他自己最后的坚守,也是给自己留的最后的尊严吧。
“放心吧,哥,你兄弟我心里头有数!”陈国梁应了一声,又小声念叨了一句,“下限,下限……”,兴冲冲地跑去准备生产了。
陈国栋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有点堵得慌。
晚上回到家,李玉芹已经做好了晚饭。看着丈夫眉头紧锁食不知味的样子,她放下碗筷,轻声问道:“厂里又遇到难事了?”
陈国栋轻轻叹了口气,把最近这些天的事,电力局的订单,苏世雄的截胡,监督局的解封,工商局的拖延,以及陈国梁的加减法,絮絮叨叨地,都跟李玉芹念叨了一遍。
“玉芹啊,我这心里头不大舒坦,”陈国栋机械地扒了一口饭,“你说,咱们当初为啥被苏世雄坑?不就是因为不想跟他们同流合污吗?可现在,咱弄了指标,偷了东西,还……还敲诈,这苏世雄干的,咱是一样也没落下啊,再加上国梁说的那些……国胜哥也说,别人都这么干……”
“国栋啊,头里那些事,你怎么还没过去呢,咱跟苏世雄他不一样,”李玉芹默默地听着,给丈夫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些个事儿,咱没有害人的心思,也没拿着去害人,对吧,也没靠那个赚黑心钱,对吧,至于国梁说的这个,”李玉芹斟酌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个事我也是不认同的,但是也不能怪国梁,还有国胜哥他们,你们……太难了,他们也是想让厂子好,多赚点钱,快点活过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心里头还是别扭啊。”
李玉芹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是默默地捉起陈国栋的手掌,两手合捧在自己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