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看报纸!”在一九九二年的这个春天里,陈国梁手里挥舞着当天出版的《光北日报》,脸上写满的兴奋与狂热,让料峭的春风都和煦了起来。
陈国栋疑惑地接过报纸,粗粗看了两眼,就被报纸上的内容紧紧攫住了心神。
“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一行醒目的大标题,题在《光北日报》一版头条的位置上,深圳特区报》头版的一篇长篇通讯,完整记录了邓小平1992年1月19日至23日在深圳视察时的谈话与细节。
“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的精神,没有一股气呀、劲呀,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业”,这样的句子,在这篇通讯里频频出现,用最朴实的语言,释放着最澎湃的生机,连一向沉稳的陈国栋,都看得心情激荡热血沸腾起来。
“哥!我想再去趟南方!”陈国梁跃跃欲试地看着陈国栋,“总书记都说了,咱要大胆地闯!”
“好!”陈国栋也被弟弟浑身四射的活力激起了几分豪情。
然而,还没等陈国梁的南下计划成行,北方电缆厂便遭遇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倒春寒。
他们想要大胆的闯,没想到,别人的步子,比他们更快。
北方电缆厂正在为新电缆合同紧锣密鼓地忙碌着,苏世杰亲自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找上门来。
“陈——大——厂——长——,”苏世杰依旧没有改掉那副趾高气扬的作派,抱着肩膀抖着腿,阴阳怪气地道,“我们是来接收‘曙光农机电修厂’资产的,麻烦陈大厂长清点一下,列个单子吧——”
在说到“曙光农机电修厂”的时候,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接收资产?什么意思?”陈国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苏世杰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陈大厂长啊,咱就甭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没劲。我们虎踞厂,已经把曙光农机电修厂给重组了,完事我们一清理,闹半天这曙光农机电修厂下边,还有个电线车间呢,这不,我们就来接收了。”
“苏厂长,话可不能乱说,”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陈国栋当即也把脸拉了下来,“重组?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呦豁,几天不见,陈大厂长厉害了呀,这镇里头的事情,党委的决定,都需要向你陈大厂长汇报了?”
“我去找赵书记!”陈国栋撇下苏世杰,转身就往外走。
“赵书记?你还不知道吧,赵书记已经调走了,郑书记也调走了,现在是‘苏书记’说了算!”苏世杰也不阻拦,等着陈国栋在身前经过,这才在身后,朝着他的背影嘲讽出声。
“苏书记?哪个苏书记?”陈国栋顿住了脚步。
“苏世恒啊,噢,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管他叫二哥。”苏世杰故作恍然大悟状,夸张地拍了拍额头。
陈国栋愣住了。
略一思忖,陈国栋立刻抓住了事情的关键:“别管是苏书记还是什么书记,我们跟曙光,是签了挂靠协议的!上面有曙光的公章,赵书记的签字,白纸黑字,谁也否认不了。”
“是,我们不否认啊,但是现在我们要把这个挂靠,解除了。”
“解除就解除!”
“挂靠是解除了,但是曙光的资产,你们用了这么久了,该还给我们了吧?”
“曙光的资产?我们什么时候有曙光的资产了?”
“喏,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苏世杰遥遥对着工棚里的机器一通乱指,“这些机子,都是曙光买的吧?信用社那边的款,是曙光贷的吧?兄弟们,给我搬!”
苏世杰朝身后的工人们一挥手,壮硕的工人顿时就要往工棚里冲。
“我看谁敢!”陈国栋一个箭步冲过来,张开手臂拦在众人前面。工棚里的工人发现情况不对,也纷纷围了过来,顺手抄了铁棍木棒电缆头握在手里,虎视眈眈地与苏世杰的人对峙。
“陈国栋!你们难道铁心了要侵占集体资产不成?”苏世杰咬牙切齿地给陈国栋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村民,虽然不明就里,但帮亲不帮理的优良传统在这一刻发挥了重要作用。这在自己村子里,还能让一群外人欺负了,这要说出去,整个村子都会抬不起头来。
于是,熟悉的铁锨扫把大队集结的场景,又出现了,只不过这次暂时还没有从大喇叭里听到老支书的声音,相信也快了。
“陈国栋,你们给我等着!”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苏世杰也不是个愣头青,眼见情况不妙,扔一下句狠话,便招呼他的工人们落荒而逃。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漏风跑调地高唱了起来,也不管这几句歌词,是多少首歌凑出来的。
暂时保住了机器,但陈国栋知道,这件事,没完。当下他是一分钟也不敢耽搁,直接赶去了城南镇。
陈国栋并没有冒冒失失地闯进镇大院,而是在大院门口给传达室老大爷塞了包烟。陈国栋之前没少来,大爷也认识他,三言两语,陈国栋便知道赵副书记和郑书记真的是被调走了,突然调走的,而且好像不是升迁。
新来的书记,也确实是叫苏世恒。
这也解开了陈国栋心头的一个疑惑,如果是正常调动,他没道理提前得不到一点消息,就算赵副书记不会跟他说,孙振海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官场上的事陈国栋不懂,也没那个心思去琢磨,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陈国栋没有犹豫,直接转头去了县工业局。
“国栋啊,”魏老科长一如既往地语重心长,“你这个事,麻烦了,人家摆明了就是冲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