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挂靠合同也不成?”陈国栋始终觉得,这个天下应该还是要讲理的。
“不好说。”老科长摇了摇头,“你确实以曙光的名义贷了款,机器也是以曙光的名义买的,连你的电线,都有不少是以曙光的名义卖的吧?之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侵占集体资产这个大帽子,扣得有点勉强,但把你的资产接收了,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你得早做准备啊。”
陈国栋追问道:“科长,之前的例子,也都被接收了吗?”
老科长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倒不是,通常这种事,政府在里边就是个和稀泥的,毕竟挂靠也不是个例,政府也不愿意闹得太难看,但是出点血总归是免不了的。你这个,要是有人故意针对的话,那就不一样了,难说啊。”
“镇里不行,我就找县里,县里不行,我就找市里。我就不信,这世上就没个说理的地方。”陈国栋的倔劲儿上来了,以前老吃哑巴亏,那是自己有短处,这次怎么说道理也在自己这边,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让他吃哑巴亏,他可就不服气了。
老科长听着陈国栋的意气话,倒是眼前一亮,立即指点道:“你这倒是个办法,要我看啊,你也别找县里了,这个事县里头肯定没你说话的地方,你直接找市里,吕市长对私营经济的发展很关心,对经济政治环境很重视,你现在就回去,连夜打报告,争取在县里动手之前把报告送上去。”
陈国栋和他的北方电缆厂,已经不是当初埋在泥坑子里的烂石头,谁都能来踩两脚,如今怎么说也是私营企业带头人,在市里头,特别是在吕市长那里,那都是挂了号的,虽然钱没赚着,名声却已经赚到了。
陈国栋听了魏老科长的建议,回到厂里,立刻动手,连夜赶了一篇词真意切的报告,将自己挂靠曙光农机电修厂的前因后果都写清楚,更是在魏老科长的提点下,在报告的结尾将基调拔高了一下,上升到政治经济环境上来,挂靠是特殊时期特殊环境下的特殊产物,如果挂靠的私营企业受到不公平待遇,必将严重影响私营经济发展的积极性,阻碍改革开放的伟大进程。
想起光北日报上转载的那篇报道,陈国栋在报告中写道:“总书记提出‘不搞争论,是我的一个发明。不争论,是为了争取时间干’,我们的私营经济要发展,也应该‘敢闯敢试’,放弃争论,争取时间干!”
第二天一早,这份抽干了陈国栋肚子里全部墨水的报告,就通过市长秘书的手,摆在了吕市长的案头上。
苏世杰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陈国栋刚从市政府回来,屁股还没坐稳,就迎来了县委组织的专项调查组,来调查落实“侵占集体资产”的事实真相。
一直忙着在外面奔波的陈国胜王老五等人听到消息,都已经赶了回来,面对这么高规格的调查组,他们也是无能为力。
工厂被勒令暂停生产,在事情落实清楚之前不准开工。工人被迫放了假,机器被贴了封条,陈国栋等五个核心人员全部带走,隔离审查。
好在院子是陈国栋和陈国梁自己的,这一点毫无争议,不然连大门都给封上,李玉芹和张芸就都无家可归了。
即使如此,当李玉芹带着小静放学回来,看到满眼的封条,紧紧搂住惊恐的女儿小静,自己却也是慌得六神无主。
只剩一只手的于明山没有跟着其他工人一起放假,而是主动留了下来,替陈国栋看着厂子,看着那些机器。
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情况,只能将自己看到的讲给李玉芹。而他看到的,正是人被带走,机器被查封的场景,和调查组留下来的那项“侵占集体资产”的罪名。
于明山的解释,让李玉芹越发地不安。
她是个老师,有文化,也有不同于普通家庭主妇的见识,但她的骨子里,仍然是个传统的女人。在她的眼里,自己的丈夫,就是她的天。
而在这一刻,她的天,塌了。
“妈妈,爸爸为什么被人抓走了?是犯法了吗?”
“没有,爸爸没有犯法,爸爸只是去配合调查。”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有爸爸了?”
“不会的,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
就在这对母女不知所措的时候,在日报社工作的张芸闻讯赶回来了。
“嫂子,小静,放心吧,没事,啊,放心吧。”张芸毕竟年轻一些,又在报社工作,见识的风浪要比李玉芹多的多,虽然心里也是紧张,却不像李玉芹那般无助,反倒出声给李玉芹打起了气,一边说着,还一边用相机对着封条咔嚓咔嚓一通拍摄,好像胶卷不要钱似的。
“不管他是谁,真要给咱乱扣帽子,看我不给他写到报纸上去!”
或许是张芸的自信感染了李玉芹,又或许是她的相机给了李玉芹希望,李玉芹渐渐觉着心里头不那么慌了。
“小婶真厉害!”小静也是对张芸露出了一脸的崇拜。
“那是!”张芸也是有意调节气氛,夸张地摆出一副得意的表情,冲小静扬了扬手中的相机,“小静,来,笑一个,婶儿给你照个相。”
就在张芸按下快门的瞬间,随着“咔嚓”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了镜头里,与正甜甜地笑着的小静一同定格。
“你是谁?”张芸一脸警惕地看着陌生的来人。
“我姓仝,是吕市长的秘书,”来人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直接道明了来意,“吕市长看了陈厂长的报告,让我通知陈厂长,明天下午到吕市长办公室当面汇报一下情况。”
“真的?”张芸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吕市长是个什么态度,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更高级别的关注,总归不是坏事,何况吕市长还专程亲自参加过她的婚礼,应该不是那头的。
想到这里,张芸随即摆出一副苦瓜脸:“可惜你来晚了,仝秘书,陈厂长可能去不了了。”
“怎么回事?”仝秘书疑惑不解地问道。
“陈厂长他们,都被县委专项调查组带走了,机器也都封了。”说着,张芸伸手指了指工棚里贴满了各台机器的封条。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向吕市长汇报!”仝秘书说完,礼貌地与李玉芹张芸道了别,转身走了出去。
紧跟着,院外便响起一阵发动机打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