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兼并曙光农机电修厂的计划,是苏世杰在半个月前提出来的。
“哥,我想把曙光给收了。”苏世杰故作轻描淡写地跟大哥提了一句,神色间隐约有些不大自然。
面对自己这位大哥,苏世杰是有压力的。他吃力地扮演着大哥想要的稳重,小心地维持着大哥期望的“格局”。
“哦?曙光?哪个曙光?”苏世雄稍稍诧异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弟弟肚子里的小九九。自己这个弟弟,这次的目标虽然依然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但好歹学会了迂回,手段也能上得了台面了,这让他很欣慰。他将弟弟的神色看在眼里,却故作不知,同样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就是那个曙光农机电修厂,城南的。哥,县里头新换了班子,正鼓励私营企业兼并收购那些濒临倒闭的国营和集体企业,咱厂反正也缺地缺工人的,我想把城南那个曙光给收了,不但扩大了咱自己的规模,还给县里头带个头,这算是名利双收的事了吧,正好二哥调城南了,咱也支持支持二哥的工作。”苏世杰头头是道地说着自己一箭三雕的计划,越说越自信,越说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
他口中的二哥,就是苏世恒,原本在相邻的吉庆县工商局当一个副科长,是局长的得力助手。这次江临县班子调整,吉庆县工商局的局长调了过来,进了江临县的班子,顺便把他也带了过来,接了城南镇的副书记。
“那个曙光啊,我记得陈国栋他们,好像挂靠的,就是那个曙光吧?”苏世雄不置可否,却不咸不淡地,点破了苏世杰的小心思。
“对,他们先前被查封,办不下来执照的时候,就挂靠在了曙光,后来解了封,也没解除挂靠,现在还挂着。哥,这次我可不是冲着他,我是真觉着……”心事被说破,苏世杰有点尴尬,以为大哥又会像以前那样,要告诫自己提高格局,别老盯着陈国栋什么的,紧忙就要解释。
苏世雄却不等他说完,直接摆了摆手:“就算冲着他,也没关系,老三哪,我不是反对你针对谁,只是提醒你,做厂子,得大气,做事情,得有策略。这次,你干的不错,有进步,去弄吧。”
“欸!”听到大哥亲口说自己“不错”,就像整天被罚站的差生忽然听到老师表扬一样,苏世杰心里一阵激动,痛快地应了一声就准备出去,恨不得马上就行动起来。
“别着急忙慌的,稳着点,”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拉住门把手,大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面上弄干净点,你二哥那边,就别让他掺和了,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你好。”
这些年苏世雄一直在与自己的二弟保持着界限,不管是县电线厂还是虎踞电缆厂,从来都没让苏世恒参与过,哪怕是官面上的应酬,也从不与苏世恒同席。一是本来就不在同一个县,交集没有那么多,更主要的,还是苏世雄的有意维持。
“欸!知道了!”苏世杰拉开办公室的门,步履轻快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苏世雄全程没有参与,放手让苏世杰自己折腾。
苏世杰以虎踞电缆厂厂长的名义,向城南镇提交了一份充满诚意的兼并申请书,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磋商。
苏世恒有意避嫌,主动选择了回避。
经过几轮磋商,最终确定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兼并方案:
虎踞厂出资三十万,买断曙光厂的全部资产,曙光厂拖欠的员工工资,由虎踞厂额外拿出一笔钱,一次性结清,曙光厂的员工,符合条件的都可以进到虎踞电缆厂工作,不能或者不愿意去虎踞的,也由虎踞出钱,按照标准给予离退补偿。
兼并协议很快签了下来,接收工作也进展得十分顺利。曙光本来就没有什么多少资产,员工也大多已经自谋职业,只是由于没钱,拖欠的工资和离退补偿一直没有发下去。
苏世杰只用了三天就完成了对曙光的大部分接收。之所以不是全部,正是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挂靠的电线车间。
于是便有了苏世杰上门准备强行接收的那一幕。
接收不成,苏世杰一纸报告上报了新任县委班子。报告中提出,北方电缆厂及陈国栋等人“暴力阻挠兼并接收”,“涉嫌侵占集体资产”,“严重阻碍改革开放进程”。
这几顶帽子,一顶比一顶大,特别是“涉嫌侵占集体资产”,这一条如果真坐实了,那性质是极其严重的。这又是县里第一起私营企业拯救国营、集体企业的案例,有着广泛和深远的示范效应,县委对此也十分慎重,立即组织成立了专项工作组进行调查。
县委招待所的的二层小楼后面,有一排单独的小平房,由于没有人住,空气中常年飘散着发发霉的潮湿味道。
这是招待所的备用客房,为“不时之需”而准备的。
如今,这“不时之需”,就这样不期而至了。
陈国栋等五个人,被专项工作组“请”到了这里,每人一个单间,享受起了“高干”待遇。
门外,二十四小时都有专人值班,每天的饭,都有专人定时送来,甚至连上厕所,都有专人陪同。
房间里灯火通明,临时换上去的一百瓦大灯泡,明晃晃的直刺眼睛。
却没有一丝灯光露到外面,因为,门窗上所有透光的地方,都被封死了。
“陈国栋同志,希望你能明白,这是组织在挽救你。只有把问题讲清楚,才能轻装前进。”一身旧军服的审查人员坐在办公桌前,用钢笔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马同志,我们有挂靠合同,也按时交了挂靠费,我们没有侵占集体资产。”陈国栋两眼通红,声音嘶哑。
刚进来的时候,他虽然满心都是震惊与愤怒,但心里还是坚定地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在这个世界上,凡事总得讲个“理儿”。
他也认真地解释,详细地讲述他们挂靠的前因后果。
但连续两天两夜的车轮式讯问,早已折腾得他精疲力尽,整个身心都麻木了。
他也发现了,对方根本不关心自己的解释,他们想要的,只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而不是事实的真相。
这让他一度怀疑,自己对“理儿”的坚持,对道义的一贯坚持,到底还有没有意义。相对应的,这次事情的结果反倒已经不是那么重要。
同时,“名分”这个词,也在他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血淋淋的烙痕。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这次的结果如何,从今往后,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划定名分。
只有名正了,才能言顺。这是他在这件事情里得到的,唯一的教训,也必将成为他未来的,无比重要的行为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