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的批复并没有耽搁太久,批复内容很直接,也很具体。首先对江临县的工作成效给予了充分肯定,对这起兼并案例的先锋示范作用寄予了厚望,同时也就事件本身,作出了明确批示:
“一、挂靠事实清楚,可以确认,挂靠虽有特定历史因素,却非规范行为,应予解除。”
“二、往来账目清晰,财产流向明确,无侵占集体财产事实。”
“三、挂靠仅为名义归属,与财产归属无关,以曙光名义买进的原料和设备,归曙光所有,贷款应由曙光归还。”
“四、挂靠期间利润,扣除挂靠费,剩余部分归陈国栋所有,陈国栋使用曙光设备,应当支付租金或使用费。”
“五、由于原料已经使用,转化为成本,已在利润中扣除,因此视为原价转卖,不再单独计算,贷款及利息已经由利润归还,应由曙光向陈国栋偿还。”
“六、挂靠期间,工人为陈国栋所雇佣,曙光不承担工人工资。”
不同于各打五十大板式的和稀泥,这份批示剥丝抽茧,最大程度的还原了事实,可以说这是一个十分客观也十分公平的处理意见,任谁看了也无话可说。
收到批复的当天,工作组解除了对陈国栋等人的调查。
走出县招待所,重新看到明亮的天空,高悬的太阳,陈国栋等人,甚至有些恍惚。
县里将调查结论分别通告了北方和虎踞,陈国栋自然没有什么意见,苏世杰却不愿收那堆破烂的二手机器,更不想还贷款和利息,还想再抠算一下租金使用费,最后在项中华的调停下,双方同意将机器作价卖给北方电缆厂,同贷款和利息相抵,北方电缆厂额外向虎踞电缆厂支付三千五百块的机器使用费。
这件事成了光北市清理挂靠乱象的经典案例,甚至还登上了光北日报。
报道的文章是张芸主笔,在文中不着痕迹的夹带了点私货,“顺便”提到北方电缆厂的温水交联,是国外的先进技术。
尘埃落定,陈国梁也终于踏上了通往南方的列车,市电力局也伸过来了橄榄枝,要订做一批0.6/1kV的电缆,点名要温水交联,而另一边的虎踞电缆厂,悬链生产线也正式投产,将触角延伸到了更高端的26/35kV电缆市场。
这次陈国梁去的时间很短,不到十天就回来了。他随身带回来一个大包,脸膛晒得黢黑,眼睛却格外发亮。
“嘿,哥!你是没看到,广东那边的厂子,都是进口设备!”陈国梁顾不得喘口气,直接把那个大包往地面上一放,发出咚地一声沉闷声响。
陈国栋拉开大包上的拉链,露出包里塞满的各式电线电缆样品、技术资料,还有一大摞照片。
陈国梁随便抽出一张照片,指着上面的机器兴奋地说道:“看,这个挤出机,德国的,双螺杆,出现的速度比咱那老机器快四倍,还能直接加工粉料,用电还不到咱的一半!”
说着,又抽出一张照片:“还有这个,虽然是个单螺杆的,也比咱的快两三倍呢!”
“披上点,咱北方还凉着呢。”陈国栋拎起自己扔在机台边上的外套,胡乱往陈国梁脖子上一扔,随手接过照片,仔细地看了起来。
“还有这个,新阻燃材料,”陈国梁随便扯过外套,简单往背上一披,又拿出一截电线,“低烟无卤的,烧起来连点毒烟儿都不冒,国外已经标配了!”
“多少钱?”陈国梁正在翻弄着包里的宝贝,陈国栋冷不丁出声。
“什么?”陈国梁愣了一下,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设备,多少钱?你刚才说的这个德国的设备。”陈国栋扬了扬手里的两张照片。
“哥,咱真要买?”陈国梁咽了口唾沫,两眼都冒出了光,“那个双螺杆的,40到70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就是280到490万,那个单螺杆的,差不多便宜一半,20到40万美元,换成人民币就是140到280万。”
“咱买不起啊。”陈国栋恋恋不舍地将照片放回陈国梁的百宝囊里。
“咱可以贷款啊!”陈国梁却并不死心,急切地说道,“你是不知道,广东那边,都跟疯了一样,咱只要上了新设备,用不了多久,很快就能赚回来!”
这时,一直没有吭气的王老五插话道:“国梁,好几百万呢,这万一要是赔了,咱拿啥还啊。”
“没有万一!”陈国梁激动地挥舞着胳膊打断他,“老五哥,我在广东都打听清楚了,现在全国都在大搞建设,电线电缆,要的量都大到没边儿,只要咱的线够好,他就不愁卖!”
陈国胜也摇了摇头,说道:“国梁,你这太冒险了,咱这是北方,还是稳着点好。”
“稳着点?”陈国梁被这几个老顽固气笑了,“哥哥们哪,咱都稳了三年了,稳出个啥名堂没有?等别人都上了新设备,做出来的线比咱好,还比咱便宜,我看咱还拿啥稳!”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
“别争了,伙计们,新设备的事,再缓缓,咱先把眼门前头的事弄好,把市电力局那批线,给做出来。”最后陈国栋一锤定了音。
说完,伸手揽了一下陈国梁的脖子:“受累了,国梁,快回屋看看吧,这一回来光跟这吵吵了,还没跟张芸照个面呢。”
陈国梁无声地点了点头,眼神渐渐黯淡了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国梁都没有再提设备的事,甚至连他那个辛辛苦苦背回来的沉重的百宝囊,都被他拎进了自己的屋里,再也没在众人面前出现过。
陈国梁依然会在工棚里忙碌,却变得有些沉默寡言。陈国栋看在眼里,莫名有些心疼。他知道,弟弟这次从南方回来,胸中燃起了一团火。现在,那团火,被他亲手给掐灭了。
陈国栋正想着,哪天找弟弟好好聊聊,告诉弟弟,那团火,自己心里也有,但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没想到,还没等他找陈国梁,陈国梁却先找上了他。
“哥,我想好了,我还要去南方。在那边给咱设个分厂,不用投太多钱,咱可以先把销售弄起来。”说着,陈国梁递过来厚厚一沓纸。
那是一份关于在广东设立分厂的可行性报告,手写的,看得出来陈国梁在上面花了大量的心思,里面详细分析了在广东设厂的优势:靠近原料产地,交通便利,往来客商多,政策优惠,等等。
“然后呢?”陈国栋盯着弟弟,“把重心都转移到南方去?你就不回来了?咱北方的根基也不要了?张芸呢?张芸怎么办?”
陈国梁低着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