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已经到了初夏。
晚阳斜照,有火知了(春蝉,蟪蛄)早早爬上了树,藏在浓密的叶子间,发出细碎的,急促的吱吱声响。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被关在树叶深处,不小心从风吹出的缝隙里洒漏出来。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傍晚,陈国梁回来了。不同于之前的风尘仆仆,这次的陈国梁,是坐在一辆乌黑锃亮的桑塔纳里回来的。
车子直接开到了北方电缆厂的大门口,引来村里人们一阵围观,以为又是来了什么大领导,差点就有人去喊老支书开喇叭了。
陈国栋正穿着大背心在机台上忙活着,听到动静,随手在机台边抓起自己那件已经陈旧发黄的白色老头衫,边往出走,边往身上套,陈国胜王老五也看稀罕似的,在后面跟了出来。
“哥!”
车门打开,陈国梁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
陈国栋看到一只锃亮的能照出人影的黑色尖头皮鞋,缓缓从车门伸出,稳稳踏在地上,与自己脚上露着趾头的棕黄色塑料凉鞋形成鲜明的对比。
皮鞋往上,是一截裸露的脚踝,之后才是一条裤线笔直如刀削的裤腿,也不知道是什么面料,看上去很高档的样子。
陈国梁低头钻出车门,站直了身体,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在初夏的斜阳下闪闪发亮。陈国梁冲着哥哥咧嘴一笑,牙齿在黑黑的脸膛上显得格外的白。
陈国梁转身拉开后车门,伸手扶下一位客人。客人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服,扎一条真皮腰带,上面还别着一个小小的皮套子。陈国栋也不认识西服的料子,不知道怎么可以把西服做的那么薄,看上去就跟自己的老头衫差不多。
另一侧车门这时也打开了,一位和前一位客人衣着仿佛的客人自己从车的另一侧走下车来。
两位客人都和陈国梁一样,锃亮的皮鞋里面没穿袜子,露着光秃秃的踝子骨,看上去怪怪的。
不一样的是,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不大点的小皮包,砖头大小,方方正正,不知这么大点的皮包能装什么东西。
“这位是东莞来的李老板和王老板,”陈国梁向迎出来的众人介绍着,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兴奋,“两位老板都是做电器批发生意的大老板,特意过来考察咱的厂。”
陈国栋将汗涔涔的手心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才去与李老板王老板伸过来的手分别握了握。
“这位就是我哥,陈国栋,我们北方电缆的主心骨,当家人,”陈国梁又向客人介绍,“这两位也是我哥,陈国胜,王老五,都是我们北方电缆的元老。”
那位李老板操着浓重的广式普通话,热情地打招呼:“陈先森(陈先生),久仰啦!阿梁仔在广东,经常提起你啦,说你是技术能手,白手起家啦,陈先森了不起的啦!”
“哪里,哪里,屋里坐。”陈国栋不知道怎么回答,憨憨地笑了笑,伸手虚引着,将客人往自家屋里让,目光却落在工人正从车后备箱搬下来的一个大木箱上。
“不必啦,陈先森,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见一见陈先森,顺便送上我们的礼物啦,”李老板抬手在木箱上拍了拍,“一点点小意西(小意思)的啦。”
“这是?”陈国栋不解地问道。
“挤出机,”李老板笑着解释,“益本(日本)产的啦,我跟王森(王生)一起,送给陈先森的啦,这里几系(只是)个机头啦,整机还在路上,会晚一些时候发过来的啦。”
那边陈国栋陪着李老板交谈,王老板也笑容可掬地在旁边听着,不时礼貌点头。
这边王老五早把陈国梁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问:“国梁,你发财啦?身儿上这套行头,不便宜吧?”
“嘿嘿,老五哥,”陈国梁悄悄指了指胸口上一朵小花,“算你有眼光,看到没,胸前一朵花,走遍天下都不怕,梦特娇,八百多呢。”
“八、八百多?我滴个娘咧,八卷电线咧。”王老五不知道啥是梦特娇,但却无法相信,就一件半袖的衣服嘛,看上去跟老头衫也差不了多少,绣了朵花,咋就值他们八卷电线了。
“还不止呢,”陈国梁又指了指自己的裤子,“皮尔卡丹,六卷电线,”拍拍腰带,“金利来,两卷,”又指指皮鞋,“森达,三卷。”
“国梁,你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就敢这么祸祸。”王老五看着陈国梁,就像看着一卷一卷的电线码在自己面前,眼睛都直了。
“老五哥,这可不是祸祸,你是不知道,这叫门面,门面装点好,别人才会愿意多看你两眼,才会有机会做生意,广东那边,就认这个,”顿了顿,陈国梁悄悄指了指那边的李老板和王老板,“我这还是省着了,你看那二位没,哪一个身上没挂着咱上百卷的电线?别说身上了,看着他们手上提溜那个小皮包没?”
“看着了,那么小个玩意,能装啥?”王老五本来就好奇呢,被陈国梁这么一问,更加好奇起来。
“小玩意?那可是大哥大,小三万呢。左手大金表,右手大哥大,腰上BP机,链子胸前挂,人家那才是大老板,咱拍飞了马腿都追不上!”陈国梁一脸羡慕地说着,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啥?比屁机?”
“喏,就是这个,”陈国梁拍了拍自己腰间,那里也有一个小小的皮套子,鼓鼓囊囊的,“也叫传呼机,有人打电话,上面会有号码。咱这个不行,是个数字的,人家那可是汉显的。”
“啧啧啧,”王老五咂了咂嘴,也不多问了,反正问了也不懂。
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奇怪地问道:“不对啊国梁,你说这些人都这么有钱了,咋就舍不得弄双袜子穿?”
“噗嗤!”陈国梁一时没忍住,笑出声来,不等笑完就赶紧捂住了嘴巴,使劲憋了回去,直憋得肩膀乱抖,满脸通红。好容易缓过这一波,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声说道,“哥啊,人家不是舍不得,人家那边,就流行这样穿。”
晚饭安排在江临县的招牌饭店——江临大饭店——的包间里,饭菜安排的很丰盛,有鱼有肉,还点了饭店里度数最高的老白干酒。
吃惯了清鲜本味的广东菜,乍一吃北方这种重油重色的大炖红烧,再配上一口下去能从喉咙辣到肚脐眼的烈酒,两位客人大呼过瘾。
“这个菜,好好吃的啦。”
“这个酒,好厉害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