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鱼,味道好特别的啦。”
酒过三巡,面酣耳热,两位广东老板话匣子打开,说的都是陈国栋他们听都没听过的新鲜词,什么“出口退税”,什么“证券认购证”,什么“一市两法”……
陈国梁等人也讲些他们当地的乡闻野史,传统习俗,中间提到了炮筒子,两位老板还跃跃欲试地非要尝一尝。
“陈先森,”李老板举起一杯炮筒子,“不瞒你说,你们北方电缆厂做的电线,在广东很有市场的啦。主要是价格合适,质量也还过得去的啦。”
“过得去?”陈国栋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一旁的王老板一见,赶紧站起来,举起酒杯打圆场:“陈先森不要误会啦,李老板的意思是,质量很好啦!要是能再提升一下,完全可以出口到东南亚的啦!”
陈国梁也站了起来,接过话头说道:“所以咱们得尽快更新设备。哥,李老板他们,愿意先付给咱五十万货款,支持咱们搞技术改造,还有那台挤出机,也是送给咱的,价值五十多万呢。”
“一百万?”在座作陪的王老五正往起站呢,听到这话,手里的酒杯一晃,差点洒出来,“娘嘞,咱这得卖多少电线啊!”
陈国胜谨慎地问道:“这一百万,算借的还是贷的?利息怎么算?”
“既不是借也不是贷,”陈国梁摆摆手,“哥哥们,那台挤出机,是李老板和王老板送给咱的,不算,另外的五十万,算是预付款,折算成新公司的份子,他们占一成半。”
“新公司?”陈国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词汇。
“对,”陈国梁放下酒杯,“哥,我打算在广东那边,也注册一家公司,专门负责南边的生意。咱北方厂占大头,买卖上的事还是咱说了算,李老板他们占一成半的份子,不参与经营,只按份子分红。”
“对的啦。”“就是这样的啦。”李老板和王老板齐齐出声,应和着陈国梁。
陈国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闷掉了自己面前那杯炮筒子。
饭后,安顿李老板和王老板在招待所住下,陈国梁和弟弟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火知了细碎的吱吱声,钻进陈国栋的脑袋,莫名有些烦躁。
“五十万的预付款,一成半的份子,这个账,你算清楚了?”陈国栋越合摸越觉着不对劲,忍不住出声问身边的弟弟。
“哥,我往南方跑了这几次,特别是最近在广东待了这一个多月,算是看明白了。现在全国都在大干快上,咱们不跟上,很快就会被甩下了!”陈国梁语气激动,“广东那边,整天跟打仗一样,都在抢。”
“我是说,他出五十万,占一成半,咱出多少?”陈国栋现在最关心的,就是钱。
“咱也出五十万,哥,咱可以用电线出这个份子,也可以直接用那台新挤出机来出。”陈国梁以为哥哥是担心什么重要的事情呢,一听是这个问题,当即又得意起来,“我跟李老板他们都谈好了,各出五十万,咱占八成半,他们一成半。”
“国梁,我想不明白啊,他前后都一百万了,才占一成半,咱啥都不出,就占了八成半,咱凭啥就这么值钱啊?这里头,别是有什么坑吧?”陈国栋怎么都算不过来这个账,本能地心里就不踏实。
“凭啥?哥,凭的就是你的技术,凭的就是咱北方的信誉啊。人家真金白银地给咱了,还能有什么坑?这叫‘品牌溢价’,放心吧,哥,在广东那边,这很正常。”陈国梁转过身来,双手扶着哥哥的肩膀,一板一眼地说道。
陈国栋默默地摸出一支烟点上,暗红的火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第二天,陈国梁在工棚里,把那个日本新机头,接在老45挤出机上,给大伙演示。机器开动起来,主机依然吱嘎乱响,但机头异常的平稳轻柔。温热的电线缓缓从机头爬出,表面光滑如镜,连日常那种需要二次打磨的熔体滞留和表面波纹都没有,真正的一次成型,整个绝缘层更是均匀得如同复刻。
“啧啧啧!”王老五摸着电线光滑的外皮,眼里闪着光,“这小鬼子的玩意,就是精巧!”
“这还只是个机头,”陈国梁手按在机头上,自信满满地说道,“等整机到了,做出来的线比这还要好上几倍,不但好,还又快又省电!”
陈国胜却忧心忡忡:“这么精密的机子,这万一要是坏了,咱上哪修去?连配件怕是都买不着吧?”
“这个不用担心,国胜哥,”陈国梁早有准备,“我在广东的时候就已经联系好了,那边有维修点,也有配件,可以让火车给咱发过来,有了配件,我哥还弄不好它?”
演示结束后,陈国梁召集大伙儿开了个会。他拎出一块小黑板,拿粉笔在上面写了个80:“去年连电线带电缆,咱厂子一年的总收入,是八十万,咱都是卡着成本线卖的,没赚多少钱,利润也就十几万,而广东那边,”接着,又写了一个300,“光电线,咱一年就能卖它三百万,利润少说也得有五十万!”
“三百万?光利润就有五十万?”王老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他连想都不敢想。
“要是真能卖到三百万,按正常价,五十万的利润,倒不算多。”
陈国胜是搞供销的,这个账很容易算得过来,之前他们只能卖小工地小零活,价格压的非常低,就算电力局这样的大客户,有虎踞在前边压着,他们也不敢要高价,这要是卖到南方去,哪怕是按市场平均价,利润确实也有这么多。之前没往这方面想,主要是他们量太小,一没底子二没门路,有市场不代表他们就能卖出去,这个风险,他们担不起。
“只是,有需求,不代表咱就能卖出去啊,而且,咱的机子,也做不了那么多。”心里想着,陈国胜就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所以咱得扩大生产规模啊,国胜哥,”陈国梁胸有成竹,“销路咱们不用担心,李老板和王老板那边,有现成的渠道,他们包销都行。我建议,咱把赚的钱全部投进去,再向信用社贷八十万,再引进一条大型号的,完整的生产线,就先做电线!还有,咱这个厂房,也该升级了!”
陈国梁说完,几个人都没再吭气,全都把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国栋。
“贷款八十万,”陈国栋缓缓开口,“咱拿什么做抵押?”
“李老板不是给咱送了台新机器么,哥,咱就用那个,再加上咱这些老机器,还有……这俩院儿,连房带地。”
“不行!”陈国胜第一个反对,“国梁,这是咱全部的家底了,你一把全押上,这万一要是赔了,咱可就啥都没了。”
“赔?怎么可能?”陈国梁打断他,“国胜哥,我在广东待了这么久,早就看明白了。全国现在都在搞建设,电线电缆的需求量,那都大得没边了!只要咱的线没问题,根本就不愁卖!现在咱还只是卖电线,等这轮儿的钱赚回来,咱还要把电缆,也卖到南边去!”
争论持续了半天,最后谁也没能说服了谁,陈国栋也迟迟没有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