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没有过争论,只是这次的分歧,与以往完全不同。
陈国梁见识了南方的高速快进,信心百倍又焦急万分,生怕下一秒就被甩飞出来,再也回不去了,对哥哥堂哥老五哥的冥顽守旧简直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
而陈国栋他们,好容易熬过了最困难的冬天,好容易打出了点名头,好容易看到了点盼头,现在让他们再去赌上全部家底,搏一个没见过没听过没想过的未来,他们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以前那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但是现在,他们好歹穿上鞋了,再让他们重新打回赤脚,这个选择,太难了。
这个分歧如果以未来的眼光来看,似乎根本不算多么大的事,甚至还有那么点可笑,但在当时,却又十分正常。
陈国栋他们,到底没有走出去过,又赶上整个时代的巨大突变,远方会是什么样子,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谁心里都没有底,他们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破工棚,和里面的那几台破机器。
入夜,王老五和陈国胜早已各自回家,只剩下夜班的工人们,还在开动着机器,生产着一卷一卷的电线,一段一段的电缆。
陈国栋独自靠在机器上,抚着那台日本产的挤出机头的冰凉外壳,回想着一九八九年那场贵如油的春雨,回想着那台用自行车轮子当绞盘的人力拉丝机,想着他们走的每一步,过的每道坎。
屋里的咳嗽声似乎有着超常的穿透力,总是能在轰鸣的机器声中找到缝隙,精准地钻进陈国栋的耳朵里。
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们现在四班倒,机器没日没夜的开着,李玉芹已经和他提过几次,小静最近总是上课打瞌睡,做作业的时候也有些浮躁,学习成绩已经下降了一大截。
“哥?”陈国梁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工棚,看到陈国栋也在,径直走了过来,“正好,我想跟你谈谈。”
“坐吧。”陈国栋顺手拎了两卷电线,递给陈国梁,自己又拎了两卷,摞在一起,一屁股坐了上去。
“哥,你们的顾虑,我已经想明白了。”陈国梁在哥哥对面坐下,“你们不是怕赔钱,而是恐惧未知。”
陈国栋没出声,也没有动。
陈国梁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是想要说服你,哥,咱今天不讲南方,咱就算个账。机器黑白这么开着,动静大不说,还成天腾云驾雾的,总归是得搬出去吧,盖房子置地,得要钱,起码二十万。”
“嗯。”
“咱贷个八十万,你怕赔了,可是你想过没有,那台新机子,是咱白捡来的,没动咱的钱,押给银行,咱不心疼。那些旧机子,连咱这俩院儿,哪怕咱赔光了,都给银行了,可咱新买的机子,五十万,它没押出去吧,最后也还是咱的吧,你合么合么,咱俩这俩院儿,捆一块儿,它值五十万不?”
“嗯,你接着说。”陈国栋渐渐跟上了弟弟的思路。
“所以啊,哥,咱不管是不是去南方,贷个八十万,咱起了新厂房,买了新机器,哪怕咱都赔净喽,这两样咱是不是都落下了?它不比咱现在的破院子破机子值钱啊。再说了,哪就那么容易,一下子就赔光的,就算赔,那也是一步一步来的对吧,苗头不对,咱还不会跑么?说到底,咱真赔了,最多也就是把白捡来的那台机器赔进去,咱怕啥?”
这就像是一道应用数学题,数字很简单,但是拐不过那个弯来,就怎么都算不明白。现在让陈国梁这么算,陈国栋觉得,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一想到老爹的咳嗽,小静的学习,以及李玉芹虽然没说,但他也能看出来的日渐憔悴,陈国梁那句把厂子搬出去的话,真正触动了他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
“我同意贷款,”陈国栋缓缓松了口,“不过我还有个条件,我得亲自去广东看看。”
陈国梁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二天,兄弟二人一起登上了南下的列车。
闷罐一样的车厢里上挤满了人,座位下塞满了包袱,过道里堆满了被褥,人们靠在座椅靠背上,站在车厢连接处,谈论着南方的大工厂,又多又好赚的工资,伸手就能抓到的机会。
充斥着脚臭汗臭和方便面味道的刺呛空气,丝毫不影响他们高昂的兴致,他们脸上挂满了发财的梦想,幸福的憧憬,仿佛火车的另一头,遍地都是黄金。
沿途经过的城市,一栋栋崭新的大楼拔地而起,一座座高耸的塔吊,如钢铁丛林般矗立。
在广州火车站,他们是被人潮拥着挤下火车的,火车站整个广场,都被南下的打工者挤得水泄不通,广场上,候车室里,席地而卧的打工者随处可见,行李堆成小山,厕所前排起长队,站前悬挂着的那幅“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的巨型横幅,道出了这些人的集体梦想。
六十三层,两百米高的广东国际大厦外,迎风飘扬着世界各国的国旗,看得陈国栋眼花缭乱。
西湖路的夜市,各式各样的衣帽鞋袜,叫不出名字的电子产品,还有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各色小吃,在璀璨的灯火里流动成光怪陆离的潮,粤语吆喝声与顾客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种独特的韵律。
“哥,总书记就是在那,发表的南方谈话。”在深圳,陈国梁指着远处,在那里,五十三层的国贸大厦,高耸入云。
“哥,对面就是香港。总书记就是在这里,提出来的一国两制设想。”他们站在深圳河中方边境,看着边检站前蜿蜒的三条长队,“那三个队伍,是打工妹,打工仔,还有黄牛。”
“哥,那里就是华强北。”陈国梁指着那片到处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标语的工业区。
“哥,这里就是深交所,买卖股票的地方。”在深圳股市交易大厅里人头攒动,电子屏上闪烁着奇怪的代码。
“哥,发展才是硬道理,就是总书记在这里说的,”在顺德,他们参观了珠江冰箱厂,“乡镇企业也是姓'社'不姓'资'“的标语,格外醒目。
最后,他们到了东莞。在虎门,服装厂和电子组装线昼夜运转,打工妹在流水线上忙碌,“中国制造“从这里,源源不断地发往全球。在厚街,空气中都混合着塑料、布料和汗水的味道。
陈国梁带着哥哥,参观了他租下的店面,见了合作的客户,还考察了几家准备转让的小工厂。
“哥,你看,”在一家港资电线厂,陈国梁指着里面崭新的设备,“这样的生产线,香港人半年就能回本。”
陈国栋沉默地看着。
这里的机器,是新的,这里的厂房,是新的,这里连工人们身上穿的工作服,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