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充满了活力,一切也都那么陌生,陌生到让他无所适从。
考察的最后一晚,兄弟两个挤在广州一家小宾馆的房间里,陈国梁卸下了那一身闪耀的行头。
“哥,我想把家搬到广东来。”
“什么意思?”陈国栋一下子愣住了。
“就是,我想常驻广东。”陈国梁语气却异常地平静,显然已经思虑很久了,“咱们厂,需要有人在南方开拓市场。而且……而且张芸已经怀上了,这边的各种条件,都比咱那边要更好。”
“你和张芸商量过吗?她同意?”
“还没有,不过她会同意的,我上次来之前,她就说过,等我稳住了,她也过来。”
“那她报社的工作,不要了?”
“这边李老板认识一家大报社的主编,可以安排她去上班。”
陈国栋知道,弟弟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他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和包括自己在内的北方的几个老伙的争论上了。
陈国栋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繁华的街道,闪烁的霓虹。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陌生到,连自己的弟弟,都变得有些遥远起来。
空气变得异常安静。
“那,咱厂子咋办?”沉默了一会儿,陈国栋艰涩开口。
“你还是当家人,哥,我就弄南方这一摊子。”陈国梁抬起头,望着陈国栋的眼睛,缓缓说道,“咱哥俩,一个守北,一个闯南,两头照应着,也给咱的厂子,多开一条路。”
“也好。”陈国栋知道弟弟已经做了决定,也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总觉得像是突然少了一块什么东西,变得空落落的。
“你问问振海,要是他也愿意,就留下来帮你吧。”陈国栋终究不放心让弟弟一个人面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尽管看上去,弟弟已经如鱼得水。
“嗯。”陈国梁轻轻应了一声,“睡吧,哥,明天还要赶火车。”
第二天,兄弟两个是和孙振海一起回来的。
回到北方的时候,李老板赠送的挤出机整机也已经运到了,陈国栋却没有立即安装。
五个人郑重地开了个会,讨论贷款的事情。依然是举手,依然是二比二,依然是陈国栋最后举起了决定性的右手。
同时,陈国梁常驻广东的事情也确定了下来,孙振海辅助陈国梁,一起负责南边的业务。
陈国栋找到老支书,提出来要在村外买块地,建新工厂。老支书倒没难为他,只是提出了两个条件,第一,台面上的地(指村里的机井能灌溉到的耕地)不能动,第二,厂子建起来,要优先招村里的青壮当工人。
陈国栋选了村南的那块盐碱地,五十亩左右,大小合适,还靠着大路,进出都方便。只是在跟村民谈价的时候,这些地的主家都不要钱,非要拿地换成份子,要在厂里占股。
北方厂虽然领了营业执照,但是股份的事几个人谁都没有提过,执照上也只写了陈国栋一个人。
厂子当初是大伙儿掏空了家底凑起来的,出的钱有多有少,谁也没计较过。后面赚了点钱,也都没有分,都是谁需要钱了,写个条子,直接就从账上拿了。
“伙计们,份子的事,咱们也得定个章程了。”陈国栋又把几个人叫到了一起,“以前就咱几个,也没琢磨过这事,现在有人要进来,咱不能老这么糊涂着了。”
“国栋,你是咱的主心骨,怎么着也得拿大头,剩下的怎么分,你看着定吧,咱们信得着你。”王老五率先开口。
陈国胜和孙振海也点头同意,陈国梁不好说什么,就没有吭气。
“话不是这样说的,老五哥,伙计们,”陈国栋摆了摆手,“咱几个这一路跌跌撞撞的,别说亏了谁便宜了谁,少了哪个,咱也活不到今儿个,远的咱就不说了,就虎踞要给咱那会儿,伙计们,不瞒你们说,我都做好散伙的准备了,可是你们,信得着我,陪着我疯,陪着我折腾,陪着我耍光棍,就这份情,那就不是多少份子能算清的。”
听陈国栋提起这茬儿,几个人也都有些唏嘘。是啊,那时候,他们不是没有嫌隙,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要不是后来的基建大潮,说不定那次他们就真散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总是熬了过来,一起走到了现在。
“所以,伙计们,我的想法就是,咱也不分大小王,哥五个,平分。”陈国栋继续说出他的想法。
“不行不行,大小王还是得分,哪怕意思意思,也得意思意思。”王老五当即反对。
几个人又争论了一通,最后总算统一了意见,那五十亩地,按照五亩算一股,一共占十股,剩下的九十股,陈国栋独占三十股,陈国胜等四个人,每人十五股。
“要不咱举个手?”看陈国栋还要反对,王老五一句话就给堵了回去。
就这样,已经成立了三年有余北方电缆厂,股份就以这么奇怪的方式,第一次被确定了下来。
陈国栋要建新工厂,这在村里是件大事。虽说现在的厂子也开在村里,但那是在自家院子里,最初又是偷偷摸摸搞起来,谁也没惊动。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真的要圈地建厂破土动工的大事,而且是村里的头一家工厂,要知道,这个厂子的厂长,那是既接待过县长也接待过市长的,村里有数的来过几次大领导,都是冲人家来的,这等大事,岂能儿戏了。
于是,动工那天,村里的大喇叭又把老支书的声音传遍了全村:“全体社员注意啦,全体社员注意啦……”
扛着铁锨扫把的村民大军再次聚集,结果到了现场,发现自己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以后,噼里啪啦放了几挂鞭炮,就各自散了。
陈国栋过意不去,干脆就在动工现场,摆了一天的流水席,还从县文化宫请来放映员,连续放了两场露天电影,也算是个别样的奠基仪式吧。
“百岁,我请财神爷来了!“夜风吹动幕布,牛天胜连同他怀里抱着的四只长毛兔,都随着幕布一起摇晃,这一幕,成了陈国栋他们,多年以后想起来,还会勾动嘴角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