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也确实不小。
光土地平整就用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好在是旧厂搬迁,不是完全新设工厂,占用的又是村里的耕地,省去了大量的前期审批工作,只是由老支书做中间人,把土地的原主人与北方电缆厂拉到一起,简单签了个协议,拿石灰撒出个边界,就直接把挖土车运土车开了进去。
也没请什么设计院进行设计,陈国栋直接在一张白纸上划出车间、办公房、仓库、货场等几大功能区域,以及道路走向,然后把水路电路填上去,就成了新厂区的整体建设规划。
为了不耽误生产,这边土地平整完,水电刚一接通,陈国栋就先在规划中的车间位置,划出一小片儿,挖了个深坑,用钢筋水泥浇了个基座,外面简单搭了个工棚,直接就把李老板送的那台挤出机,还有贷款新引进的那一台,全都给装了进去。
新设备由陈国梁亲自指挥安装,陈国栋调试。调试那天,没有通知任何人,他们五个老股东全都到齐了,还有几个工人在场。
信用社王主任却是不请自到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他们的抵押物,他得看着点。
调试很顺利。新设备运转起来,安安稳稳地,声音听着就轻快,几乎没什么噪音。出线速度也比他们的老挤出机快了很多,而且质量也更好更稳定。
晚上,老哥五个就在装了新机器的新工棚里,打了炮筒子,割了猪头肉,抓了花生米,摆了一场小小的庆功宴。
没有用小杯,他们直接用的搪缸子,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们还是喜欢这样喝。
“伙计们,还记得咱做第一根电线的时候吗?”陈国栋举起搪缸子,目光闪烁。
“记得记得。”
“哪能忘了嘞。”
“那时候,咱连根铜杆儿都买不来,还用废铜自个儿熔棒子呢。”
“别说熔棒子了,咱连拉丝都是靠人力,我记得头一根丝还是老五哥你拉出来的吧?嘿嘿嘿……”
“不是我不是我,是国栋头一根,我第二根……”
话头一打开,这几个老兄弟,这几年的风风雨雨,就都融进了炮筒子,流进了他们的胃,流进了他们的血管,最后又变成欢笑或者眼泪,流回了他们的脸上。
“国梁跟振海,明儿个就要走了,今儿个这个酒,咱既是庆功,也算是给他们饯行了。”喝到半酣的时候,陈国栋再次端起了搪缸子。
场上忽然就安静下来。几个都默默地举起了搪缸子场上,默默地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气氛莫名地有些伤感。
“嗐!干啥呢这是,哥哥们,又不是生离死别,看这一出整的。”还是陈国梁调笑着,打破了沉默。
“说啥呢,国梁,快呸,不吉利,呸呸呸。”王老五数落了陈国梁两句,紧跟着低头朝自己脚下啐了两口。
“要我说啊,这也是好事,国梁去了南方,咱的路就更宽了不是?这往后,咱就南北通吃了呢,来,干了!”陈国胜拿出老大哥的姿态,举着自己的缸子,挨个和众人撞了一下,率先干了。
“对对对,南北通吃,南北通吃!”
“通吃通吃!”
“干了!”
“干!”
五个缸子重重地撞在了一起,气氛重新热烈了起来。但在这表面的热烈之下,每个人的心里,却依然弥漫着莫名的忧伤味道,挥之不去。
几个人再也提不起心气,接下来又草草碰了几杯,这场宴会就草草地结束了。
散场之后,几个人各自回家,工棚里只剩下陈国栋和陈国梁两个人。
“南边的摊子,总得有个名号,你准备叫什么?”陈国栋问。
“还没想好,”陈国梁说道,“哥,要不还叫北方吧”
陈国栋摇了摇头:“既然是在南方,就取个南方的名字吧。”
“那,就叫‘南方’好了,哥,你守着北方,是咱的根基,我在南方,当你的翅膀,咱们一南一北,把咱的线,卖到全国去!”说着说着,陈国梁的豪情又被点燃了起来。
“嗯,挺好。”
第二天,陈国梁和孙振海一起走了,张芸暂时没有跟去。
陈国栋没有去车站。他站在工棚外,望着南边的方向,从这一刻开始,心里头多了一种,名为‘挂念’的东西。
新工厂的建设仍在继续。陈国栋又用同样的方式,挖一个坑,筑一个基座,装一台机器,喊几个工人。
而整个厂区的主体建设也在同步进行,就这样,一边建设,一边搬迁,一边生产,有条不紊地同步进行着,互不影响,互不耽误。
三个月后,新工棚变成了奇异的“房中房”。
简单的砖墙,钢屋架铺上石棉瓦,水泥砂浆抹面,连层大白都没有刷,新工厂依旧简陋,一切只为了安全和耐用,毫无美观可言,却也足够遮风挡雨。
机器已经陆陆续续都搬了过来,南方的订单也在持续不断的增加,工人也扩招了一批,主要是陈塔村里的青壮,已经有了五十多个人的规模。
陈国梁还专门从南方寄回来一个彩印的宣传册样本,让陈国栋照着去印。宣传册上用明艳的色彩印着他们的进口新机器,和码放整齐的光华四射的电线,旁边用醒目的大字写着“”具备出口标准生产能力”。
本地的订单也多了起来,其中有不少是冲着那份宣传册来的。
就连信用社的王主任都亲自上门,脸上的笑容比以这盛夏的太阳还要热烈,话里话外地试探着,如果北方电缆厂需要任何资金支持,都可以找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