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电影里演的那般,牛天胜真的给他们送来了财神爷,北方厂的一切都在朝着陈国栋他们期望的方向发展着。
然而陈国栋却越来越感觉到力不从心。
最初他们拢共就五个人,守着两台老爷机器,又当厂长又当工人,活儿也是干一天停两天的,有啥事拿眼一瞄都能从婆家瞄到娘家去。
五个人也没做什么分工,不管啥事,谁看见了就谁管,眉毛胡子一把抓,只要把线做出来,卖出去,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后来活儿多了些,机器多了些,工人也多了些,但两只手也都数得过来,有他们五个人盯着,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这下工人一下子增加到了五十多个,还是四班倒,而他们五个当头的,又一下子拉去南方了两个,剩下他们三个,再加上陈国栋定的那四条“一律”,根本管不过来。
新工人手生,新机器又精密娇贵,一个工序接不上,一个参数设置不当,整批线可能都要报废,万一操作不好,还容易弄出安全事故。三个人成了救火队员,哪里有情况就往哪里补,饶是他们喊劈了嗓子,跑断了腿儿,忙得团团转,仍然是顾了脑袋顾不了腚,随身带着记录突发情况的小本子,依然写得密密麻麻。
“国栋,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啊,”一天深夜,陈国胜揉着发红的眼睛抱怨,“新招的小年轻,手脚没个轻重,今儿个差点把那套新模具给撞喽。”
陈国栋没有说话。他知道问题在哪,但他习惯了亲自指挥,亲自调试,亲自修理,甚至亲自生产,事事都亲力亲为,现在面对这么庞大的队伍,他已经分身乏术。
他不是没想过改变,但却不知道该怎么改,又该从哪里改起。
南边的标准,又天生的就比北方严苛,或者说是矫情。广东那个李老板,接连退回来两批货,理由竟然是什么“电线外观存在轻微色差,”“电线卷装松紧标准不一”。
“这他娘的也叫理由?”王老五直接就跳起来骂娘了,“谁家买电线还拿个放大镜对颜色的,还松紧不一,又散不了坏不了的,质量又没问题,咋就不能用了?”
“老五哥,这边的客户就讲究这个,”孙振海在电话里转达着陈国梁的意见,“国梁哥也说了,外观不统一,影响终端产品的整体感,会损害咱的品牌形象。”
“品牌?形象?”王老五冲着电话扯着嗓子吼叫,“振海,你小子听着,咱做的是电线,电线!能达标,能通电,又安全又耐用,别跟老子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陈国胜见状,紧忙抢过电话:“小海啊,你五哥好几天没合眼了,有点燥,不是冲着你,你说的这个我们知道了,我跟国栋说一声,咱们控制严点,你也告诉国梁,能解决,啊。”
陈国栋压着心里的烦躁,下令严格把控,情况终于有所改观,但却不可避免地拖慢了出货的速度。
效率和质量,在这一刻产生了冲撞,进一步消磨着他们已剩不多的耐心。
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陈国栋闹心的事情,作为清河新村的维护单位,北方电缆厂被兴华房地产公司解聘了。
事情的经过是,北方电缆厂成为清河新村的电气设备维护单位以后,陆陆续贯换掉了清河新村好几批电缆。
因为是完全免费的,刚开始的时候,北方电缆厂还得到了兴华房地产公司的表扬,说他们不贪名不图利,认真履行维护工作。
可是随着更换的次数多了起来,尽管不用他们多花一分钱,但老是挖挖填填的,确实影响他们的声誉。他们和陈国栋沟通,询问原因,陈国栋除了笼统地说技术更新或者服务提升,也说不出个具体情由。
兴华房地产这边便起了疑心,虽然搞不懂北方电缆厂做这受累不讨好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但却不能再由着他们这么折腾下去,于是也没有对外声张,只是给北方电缆发了个通知,收回了他们的聘书。
紧跟着,陈国栋在全厂宣布了一个决定:在国标的基础上,进一步提高北方电缆厂全部产品的质量标准,形成自己的企业标准。
而真正让陈国栋最为头疼的,还是来自南方的陈国梁。
陈国梁的电话越来越频繁,口气也越来越急迫,市场占有率,资金周转率,安全边际率……这些陌生而冰冷的词汇,通过电话线密集地朝着陈国栋砸了过来。
“哥,速度必须得拉起来!现在正是抢占市场的黄金窗口!这边的人都抢疯了,跟狼赶着似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哥,咱的产能还得扩!李老板这边催货催得紧,机器不够就添机器,人马不够就加人马!”
“哥,这边现在流行用一种新型护套料,成本比咱现在的高一点,但做出来的线,能把卖价提上一大截子,利润空间更大,不行咱也弄吧!”
……
每次通话结束,陈国栋都觉得精疲力尽。
弟弟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从南方传到北方,带着活力,带着野心,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好像只要慢上那么一点,天都会塌下来。
陈国栋感觉自己像是一头牲口,弟弟手里扬着鞭子,嘴里吆喝着“唷”“哦”,而他只能在这种驱赶下,只能没命地奔跑,根本顾不上看看脚下的路。
在一个闷热的秋日下午,陈国梁突然从广东回来了,事先没有打一声招呼。
陈国梁没顾上寒暄,直接钻进车间,拿起刚下线的产品仔细端详,又翻看了最近的生产记录和质检报告。
“哥,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在新办公室里,陈国梁开门见山,将一份报告“啪”地拍在陈国栋面前,“产品返工率比上个月高了零点三个百分点,平均出货速度比计划慢了一天半。哥,李老板那边已经表达了强烈不满,如果咱不能把效率提上去,下一季的订单,会大幅削减。”
看着冰冷的数字,听着咄咄逼人的话语,一股压抑已久的火气腾地窜上了陈国栋的脑门。
“国梁,”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新机器要磨合,新工人要适应,这些都需要时间。你拿着广东那边的要求,生搬硬套地压过来,这不现实。”
“时间?哥,市场会给咱们时间吗?”陈国梁的声音陡然拔高,“咱们在跑步,别人是在狂奔!哥,都知道这是块肥肉,可你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吗?慢一步,咱只要慢上那么一步,可能就被踢出去,永远地踢出去了,哥,咱没时间了,没时间了啊!”
“那你说怎么办?”陈国栋也拔高了调门,腾地站了起来,“把工人往死里使唤?不管质量,不管安全,硬赶工期?国梁,咱是人,不是机器!咱干的是厂子!心急他就喝不了热粘粥,这根基,它就必须得打好喽!”
“根基根基!哥,你眼里就只看得见脚底下这屁大点地方,”陈国梁伸手一指脚下,又猛地将手指的方向转向窗外,针锋相对,“哥,你知道吗?外面都飞机火箭满天飞了,咱还在这儿晃晃悠悠赶着驴车,等你这地基打稳了,人家早在天上窜没影儿了,咱就是吃屁,都赶不上个热乎的!”
“你!出去!”陈国栋跟弟弟怎么都说不到一块去,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口一指。
“不可理喻!”陈国梁也不想再多说,一把抓起桌上的报告,转身就走。
“国栋,国梁,你们……”陈国胜和王老五听到动静不对,先后赶了过来,正想要进去劝解两句,陈国梁已经大步从他们中间挤了过去,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留下两个人尴尬地杵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