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栋,国栋,消消火,国梁他也是为了厂子好……”陈国胜硬着头皮走进去,拉住仍在喘着粗气的陈国栋。
“他是为了厂子好,我就不是了!”陈国栋压了多少天的火气一股脑的爆发出来,冲着门口的方向大声嚷嚷,“这才去外面蹦哒了几天啊,这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
刚刚走到走廊尽头的陈国栋,听到这句话,身形停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办公区。
陈国栋的办公室里,王老五也跟着劝:“行啦,国栋,你也少说两句吧,咋还发这么大的火呢,这阵子撒不出来的气,都搁国梁身上啦,这也不像你陈国栋能干得出来的事啊。”
被王老五道破了心事,陈国栋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立马蔫了下来。
“五哥,国胜哥,你们说,咱是不是真的跟不上时代了?”陈国栋缓缓地说着,声音有点颓。
“跟没跟上时代我不知道,”王老五接口道,“但是咱现在有活儿,有干不完的活儿,这他娘的咋说都是个好事对吧。”
“对是对,可咱这都整成一锅粥了啊。”陈国栋道。
王老五没有说话,陈国胜沉吟了一下,把话头接了过来,“国栋,咱几个谁也没干过厂长,以前小打小闹也没个啥,现在摊子铺的这么大,咱还按老路子,不成啊,咱得变变。”
“咋变?”听到陈国胜这话,陈国栋和王老五精神头都振奋了些,齐齐地盯着陈国胜。
“没吃过猪肉,咱还没见过猪走么?”陈国胜接着说道,“咱现在这样,眉毛胡子的一把抓,肯定不行,别的不说,我觉着,首先咱们仨,就得分个工,想想咱在县厂那会儿,这个科那个科的,咱也得整起来。”
陈国栋眼前一亮,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眼神又黯淡下来:“咱连个人都没有,拿啥整啊,这现抓,也没地儿抓去啊。”
“有没有人,咱也得先把架子搭起来。”
要不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呢,随后这三个人合计了一番,还真让他们定了个章程出来。
三个人之间首先做了个分工,陈国胜干他的老本行,顶供销这块儿,生产这块让王老五先顶起来,陈国栋拿总(抓全面),兼着技术这块儿,在这个基础上,分设了几个科:
供销科,科长陈国胜,科员暂无;生产科,科长王老五,科员暂无,技术科,科长陈国栋,科员暂无,财务科,科长暂无,科员暂无,还有一个保卫科,一只手的于明山成了科长,科员暂无。
这个结构很粗糙,但却是北方电缆厂第一次有了架构的雏形,也让一团乱麻有了基本的条理。
有了结构,剩下的就是填空题了。他们先是招了一个国营厂退休的老会计,进入了财务科,又将现在的工人分成班组,由技术比较熟练的老工人当班组长,抽调两个比较机灵的工作,进入技术科和生产科,分别充当陈国栋和王老五的助手。
其余空缺的岗位,就只能慢慢物色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虽然没有立即把出货速度提上去,但整天鸡飞狗跳的局面慢慢稳定了下来,产品质量也平稳了许多。
局面得到改观的同时,陈国栋也意识到了自己对弟弟的误解和伤害,但又放不下大哥的身段,拉下脸去向弟弟道歉。
陈国梁已经返回了广东,陈国栋便通过电话,向弟弟讲述厂里的改变,取得的效果,接下来的打算,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歉疚与缓和。
电话那头,陈国梁只是简单的回应“知道了”,或者平静地告诉他,“这个月的订单又少了百分之十”,没有了以往的紧迫,也没有火急火燎地催赶,只是在机械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对订单的减少,陈国栋并不怎么在意,但弟弟的机械冰冷,却让他就像大冬天吞了块石头,又冷又硬,塞地难受。
终于,陈国栋再一次拿起电话,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喂。”电话接通,陈国梁的声音响起。
“国梁……”陈国栋拿着听筒,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便陷入了沉默。
电话那头的陈国梁,也没有出声。
“对不起。”陈国栋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便再一次沉默下来。
陈国梁握着听筒愣了一会,一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一股无法压抑的潮涌翻腾着,冲破胸腔,钻进了鼻孔,化成两道清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他仰起头,大睁着双眼,紧紧抿着嘴唇,吸溜着鼻子,脑袋无意识地缓缓左右摇摆。
订单依然在减少,陈国梁的催促重新变得紧迫,陈国栋却在这种变化中捕捉到了属于“人”的那种感觉,而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机械。
自己的弟弟,回来了。
陈国栋更加严格地控制着生产的细节,不管能不能理解,都尽量配合南方的要求。兄弟两个依然在电话里争吵,甚至发火,却已经没有了心结。
陈国栋现在有两间办公室,一间是厂长办公室,一间是技术科办公室。
在技术科办公室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是陈国栋的小型实验室。
崔金凤找到陈国栋的时候,他蹲在这间小实验室的地上鼓捣着什么,二极管三极管,还有一堆她不认识的各种元器件,在他身边摆的到处都是。
“厂长,您这是研究啥呢,看着好像不是电缆啊。”崔金凤敲门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随意地问道。
“哦,是崔会计啊,没什么,是个小玩意,”陈国栋放下手里那个奇形怪状的东西,站起身来,问道,“崔会计,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厂长,”崔金凤将手上的一张表递给陈国栋,“咱这个月的成本,又涨了,购销科那边报过来,铜杆价涨了点价,不到一个点,影响不大,但是绝缘料涨了八个点,另外,电费也该交了。”
“行,我知道了,涨价的事,我问问,电费该交就交吧。”陈国栋说完,将手里的表递还给崔金凤,正打算继续搞他的研究,却发现崔金凤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停下来问道,“崔会计,你还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