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咱账上，没钱了。”
“没钱了？怎么回事？”
“广东那边，那个李老板，已经两个月没给咱结款了。”
打发走了崔金凤，陈国栋回到自己的厂长办公室，拨通了陈国梁那边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陈国栋还没来得及说催款的事，陈国梁带着火气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哥，不是我催你，李老板那边有客户，说咱的货‘不对板’，压着不给他结款，嚷嚷着要退货，把咱的款子也给压住了！”
“不对板？是哪一批？怎么个不对板法？咱的货出厂，都检验了的，按的最严格的标准。”
“哥，那是咱的标准，是北方的标准！”电话那头，陈国梁几乎要吼了起来，“这里是南方，南方！哥，人家要看的是外观！是包装！是精准的交货期！哥，你那套老黄历，它不灵了！”
“哐当”一声，电话被陈国梁重重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陈国栋的耳朵边不停地回响。
“国栋，国栋，”王老五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新来的小年轻受不了咱这么严的要求，也跟不上咱这么快的节奏，这样下去不行啊，今天又走了俩，没走的里头，也他娘的开始磨洋工了。废线比从前还他娘的多，机器也三天两头的坏，我就纳了闷了，国栋，你说，那么先进的机器，怎么能说坏就坏呢，我就他娘的怀疑，是有人故意弄坏的。”
“不行啊，国栋，再这么下去，咱这厂子非他娘的折腾散了不可。”末了，王老五更是气急败坏地嚷嚷起来。
陈国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国胜手里拿着一张纸，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国栋，广东李老板那边，把下个季度的订单削了小一半，理由是‘产品质量稳定性有待提升，难以满足市场需求’，都给咱正式发函了。”
陈国栋没有说话，也没有接陈国胜手里那张公函，而是默默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来一包烟，扔在了桌上。
王老五陈国胜对视一眼，默契的抽了三支出来，三个人各自点上，一起闷头抽了起来，整间办公室顿时变得烟雾缭绕。
陈国栋本没有烟瘾，一般不会主动吸烟，对别人递过来的烟，基本也不会拒绝，但自打接了南方的订单，他的烟，几乎就没有断过。
“天塌不下来，”陈国栋狠狠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地吐出，“伙计们，自打接了南边的子单，咱好像都忘了一件事，咱有多久，没干咱本地的活儿了？咱北方厂，不是只有南边这根儿歪脖树，就算没有那边的单子，咱照样能活！”
陈国栋的话，让陈国胜和王老五悚然一惊，是啊，他们天天围着南方的单子转，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南方的加工厂了呢，虽然厂子还在北方，却好像跟本地割裂开很久了，除了南方的电话，他们有多久没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我把咱周边的业务先跑起来。”陈国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重新振作了起来。
“就是啊，少了他张屠户，咱他娘的就得吃带毛猪了？”王老五也跟着应和了一句，不过又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可是我觉着吧，国栋，不行你去趟南边，看看到底是个啥情况，实在不行，好歹也弄点钱回来……”
“嗯，过两天我就去。”
还没等陈国栋出发去广东，去外面找活儿的陈国胜就带回来一个消息，他们的温水交联，已经没有优势了。
就在他们忙着南方订单的时候，县里好几个小厂子都弄了温水交联，也不知道从哪进的料，比他们还便宜，电缆价格比他们卖的还低。
而且，就最近这几天，虎踞电缆厂正式挂牌，改名虎踞集团。那些小厂子，大多都加入了虎踞集团，成了虎踞的一个分厂，剩下有几家没有加入的，也跟虎踞签了协议，他们的产品全部按照虎踞的标准生产，贴虎踞的牌子，由虎踞统一销售。
苏世雄也亲自打过电话来，再次提到集团公司的提议，只不过这次，说的不再是两家“合并组建集团公司”，而是北方电缆厂“加入虎踞集团，虎踞可以开出满意的价格”，自然是被陈国栋一口回绝。
陈国栋终于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车厢里依旧挤满了人，过道上依旧堆满了被褥卷儿，年轻人依旧怀揣着发财梦，只是他们的嘴里讨论着的，却不再是哪家工厂的工资高，哪个城市的买卖好，而是变成了哪个股票涨的快，哪里的楼花最赚钱，哪里的福彩站出了大奖。
有人说起了“要挣钱，到海南，要发财，炒楼花”的顺口溜，也有人议论8.10事件（股灾），还有人在帮不懂的人科普着，什么是“楼花”，什么又是“自由竞价”。
陈国梁开着一辆半旧的白色标致，在广州站接到陈国栋，载着他熟练地穿过广州的街道上，一路开到东莞。
陈国梁的门头已经搬进了东莞一个新兴工业区，在一栋四层小楼里，门口的牌子也从“北方电缆广东总经销”换成了“南方电缆销售有限公司”。
办公室宽敞明亮，铺着地毯，挂着吊灯，几个年轻职员穿着白衬衫，忙碌地接打电话。
“哥，你先坐。”陈国梁把哥哥带到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让进茶桌前的实木椅子上坐下，又出去把孙振海喊了进来，打了个招呼。
“整的不错啊，你们，”陈国栋环视了一下四周，转头问孙振海，“怎么样，振海，过来这阵子，还适应吗？”
“挺好的，”孙振海笑着回应着，朝陈国梁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就是太快了，刚开始不太跟得上，好在有国梁哥带着。”
“就是撑个门面，这边都讲究这个，”陈国梁在茶桌后面的主位坐下，动作娴熟地冲了一壶功夫茶，倒出两小杯，分别送到陈国栋和孙振海面前，这才给自己倒上一小杯，“哥，我知道你为订单的事着急，但是李老板那边，我已经尽力了，现在不是咱一家这样，整个市场他都这样，而且，咱的生产也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说着，他递过来一叠资料：“哥，你看看，这是这半年的行情，我让振海整理出来的。原料涨价，人工涨价，就电线不涨，不但不涨，还他妈的直往下跌！内资的，合资的，都来抢这碗饭，咱北方厂从嘴巴里抠出来的那点成本优势，早就没了。”
陈国栋翻看着资料，听着陈国梁的讲说，想着厂里的困境，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那怎么办？国梁，你有啥想法？”
“想法？”陈国梁端起面前的茶水，一口闷了下去，“哥，我的想法是，咱得变，必须得变！不看市场，不问行情，不管成本，光顾低着头搞生产，咱北方那老一套，不行了。”
“怎么变？”
“首先，哥，咱厂子必须得彻底改造。不光是买一两台新机器，而是整个管理方式，生产流程，甚至产品结构，咱都得变！”陈国梁目光灼灼地盯着哥哥，“咱们得放弃那些低压电缆和普通电线，又费事又不赚钱，咱得上高压，至少得先上到中压。我想好了，咱引进一条交联生产线，不是咱以前自己拼凑的那种，是成套的，一步法的，我已经在跟香港那边谈了，国产的也有……”
“又要引进？钱呢？”陈国栋打断他，“咱之前的贷款，都没还完，李老板的款也不给咱结，现在厂里连电缆都快交不上了，咱拿啥引进？”
“所以咱得想办法融资！可以找人合伙，或者，趁着南方公司现在还有点业绩口碑……”陈国梁犹豫了一下，又下决心似的闷了一杯茶水，“咱把南方公司这块业务，单独拆出去，吸引外面的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