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出去？国梁，你什么意思？咱厂子正是最困难的时候，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闹分家？”陈国栋腾的一下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撞翻了面前的茶桌。
“哥，哥，哥，不是分家，你先坐下，先坐下，外面那么多员工呢。”陈国梁知道哥哥没那么容易理解，却没想到反应居然这么大，赶紧站起来，拿眼神示意着，拉着陈国栋坐回去。
“你说说，不是分家是什么？”陈国栋人虽然坐了下来，声音也压低了，但语气里依然喷着火。
“哥，你听我说，咱这个南方公司，是不是北方拿着大头？是不是李老板也参与了一份子？我说的分出去，跟这个没多大区别，就是再找几个李老板这样的进来，咱少拿一点，但还是大头。唯一的区别就是，南方公司不光只卖咱北方电缆厂的电线，也可以卖别人的，甚至不光卖电线，别的能赚钱的，也都可以搞。”
“不卖电线，那还叫什么电缆公司？不卖咱自己的，去卖别人的，那还算是咱的公司吗？”陈国栋差点又蹦起来。
“哥，哥，哥，你小声点，不管卖啥，也不管卖谁的，那赚的钱是咱的不就行了？”
“国梁，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也不想懂，我也不管你怎么想的，但是你记住喽，北厂才是咱的根，电缆才是咱的根！”
“滴滴，滴滴，滴滴”陈国梁正要说话，忽然腰上的BP机响了起来。陈国梁抠下BP机，抬手看了一眼上面亮起的号码，随后摁灭，又把BP机挂回了腰上，继续对陈国栋说道：
“行行行，哥，它不管什么根，不也得扎到肥地里才能长吧，我不跟你争，你也别急着否定，咱这样，我带你出去转转，你也亲眼看看，真正的现代化工厂，它长什么样。”
“你不回个电话？”
“张芸的，没什么事。”
“你还是回一个吧。”
陈国梁这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按照BP机上的号码回了过去。
也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只听陈国梁不耐烦的对着听筒说道：“还没有，我这不正跑着呢……哎呀，说了你也不懂，你知不知道长途有多啊，我这忙着呢，挂了啊……”
说完，陈国梁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陈国栋满脸疑惑。
接下来的两天，陈国梁亲自开着车，载着陈国栋，在珠三角那星罗棋布的工业园区里穿行。
他们参观了很多工厂，高度自动化的港资电线厂，纪律森严的台资电子配件厂，规模宏大的美资电器厂……不同行业，不同规模，但陈国栋发现，它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工厂都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个工人都像仪器上的一个零部件，他们穿着统一的工服，在明确的指令下运转，简单而机械，毫无生气，但不可否认的是，整个流程既顺畅又高效。
“效率”、“秩序”、“规模”、“专业”这样的抽象词汇，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具象体现。
陈国栋仿佛突然穿越到现代文明的原始人，带着不知所措的眩晕感，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那一刻，他对自己的坚持有所动摇，他觉得，弟弟说的那些，虽然冷酷，但很可能真是对的，他们北方厂，他陈国栋，真的已经被抛在了后面，落了很远。
但同时，流水线工人那麻木的脸庞，管理者对员工毫不留情的呵斥，朋友背后那赤裸裸的利益算计……又让他本能地厌恶，无法接受。
“国梁，每个人在这里，都是一个螺丝，一个零件，每个人的眼里，都只有利益，没有其余，这样，就是好吗？”
陈国梁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哥，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不管它是好还是不好，规则就是这样，咱改变不了。要么适应它，要么就被它淘汰出去，咱北方就是太讲人情了，人情，它养活不了人啊。”
晚上，陈国梁安排了一家海鲜酒店，说是让陈国栋尝尝这边的新鲜。陈国梁约了几个朋友来，有客户，也有供应商。陈国梁与几个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互相吹捧着，说着生意经，讲着江湖话，陈国栋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完全是个局外人。
那时候还没有人查酒驾，尽管陈国梁也喝了不少，依然还能够开车。南方的夜风温暖湿润，透过敞开的车窗吹在脸上，有些黏。
“哥，”车开的很慢，陈国梁右手打着方向盘，左手撑着头，胳膊肘支在车窗上，望着街道上的流光溢彩，喃喃道，“我知道你看不惯这些，其实我也累。没办法，这边就讲这个，要入乡，咱就得随这个俗。”
他稍稍侧过头，看向坐在副驾的陈国栋：“哥，北方厂，是咱的心血，是咱一步一步做起来的，我不想看着它就这么垮了。哥，我知道，在你眼里，一直当我是个小孩子。但是，哥，这一次，咱再不变，就真没路了，你信我一回，行吗？”
“让我好好想想。”陈国栋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这一次的抉择，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的艰难。
他不是不想改变。
但是弟弟的步子太大了，他要改变的，不只是他们的方向，更是他们的信念，是对他们的彻底否定。这样的改变，将会把他们的北方，带到哪里去，会有什么样的风险，他一无所知。
这一次的南行，非但没能驱散陈国栋心头的阴云，反而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他们的北方厂，与南方那些现代化的企业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一早，陈国栋就登上了返程的列车。直到临行前的最后一刻，他都没能给弟弟一个答案。
回到北方，陈国栋还没来得及细细消化这次南行的种种，便迎来了苏世雄的当头一棒。
县里的“人民广场亮化工程”开标。
这个项目，很早之前就有消息放了出来。南行之前，陈国栋他们三个仔细研究了招标文件，最后得出一致结论：虽然他们的温水交联已经没有了优势，但是他们还有阻燃，如果把阻燃的优势与温水交联进行叠加，以阻燃交联电缆参加竞标，相信不会有太大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