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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两岸(2 / 2)

为此,他们进行了反复的试验,准备了详尽的技术方案,对这个项目,志在必得。但当唱标员开始宣读投标文件的时候,陈国栋渐渐低下了头。

“第二位,虎踞电缆集团,投标总价:人民币肆拾捌万壹仟元整(¥481,000.00);核心型号电缆ZRYJV22-0.6/1kV-3×16+1×10,单价:每米21.85元……采用一步法硅烷交联聚乙烯绝缘技术,远超当前市面上常见的两步法温水交联,能够确保电缆长期稳定工作温度高达九十摄氏度,其耐热老化寿命与载流量……工频耐压达到……绝缘介损稳定控制在……全面执行国家最新的GB/T19000质量管理体系标准,与国际ISO9000等效同步……产品也已执行最新的GB12706.91标准……”

(注:1992年,国家技术监督局等同采用ISO9000,发布GB/T19000系列,标志正式接轨国际标准,属于质量管理体系标准,GB12706-91是1991年发布的电缆产品技术标准,1992年与旧标准GB12706-89并行使用,逐步替代旧标准。)

陈国栋下意识的低头,耳边不由又回响起了陈国梁那热切希冀的话:

“哥,我想好了,咱引进一条交联生产线,不是咱以前自己拼凑的那种,是成套的,一步法的,我已经在跟香港那边谈了,国产的也有……”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技术方案,发现里面的“温水交联”、“GB12706.89”,此刻看上去竟是如此扎眼。

结果毫无悬念,评审组一致认为,虎踞集团具备“显著的技术优势和可靠的品质保障体系“,北方厂黯然落败。

这一道当头棒喝,与南行所目睹的现代化洪流,在陈国栋的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撕扯,弟弟陈国梁那苦涩的近乎恳求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

“要么适应它,要么就被它淘汰出去。”

“哥,这一次,咱再不变,就真没路了,你信我一回,行吗?”

回到厂里,陈国栋把自己关了一天一夜,连李玉芹送来的饭,都没有动上一口。

再出来时,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眉宇间却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

变,是必须的。但怎么变,是关键。

他没有选择弟弟那条激进的捷径,而是凭着对北方厂根底的了解,规划了一条他认为更可控的中间道路,并召集了全厂大会,当众作了宣布:

“伙计们,咱们北方,从八九年做出第一根线,到今天,能做了国际标准的电线,走过的每一步,都是大家的功劳,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咱北方、是我陈国栋的兄弟!但是,兄弟们,现在咱们遇到了难处,大伙可能也都听说了,一个重要的项目,咱们落选了。为什么?因为咱们落后了,落后,就要挨打。为了以后少挨打,不挨打,咱必须得变!咱不能老躺在过去功劳上睡大觉,当然,咱也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听见风响就跟着乱跑。别人有别人的法子,咱有咱的道理,咱的道理就是,扎稳根基,打出差异!”

“我今天要说的,主要有这么三点,兄弟们,”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第一,由我牵头,成立技术攻关小组,咱把新国标给他整明白,吃准,吃透,一步法,咱也给他整明白,关键部件,该引进引进,辅助设施,该改造改造,这个事情,国梁厂长已经在做了;”

“第二,电缆的市场很大,不是哪一家两家厂子就能吃得完的,国胜厂长,你找几个脑子活络腿脚勤快的,把销售科充实起来,出去跑,县里头,市里头,省里头,矿山,工厂,基建队,都给咱钻进去,阻燃线,特种线,都是咱的强项,咱以前又不是没钻过,咱现在的线更好,品种更多,技术更高,再重新钻一回,不会比那时候更困难;”

“第三,咱现在厂子大了,人多了,兄弟们,咱不能再跟以前一样,靠吼靠人情,咱也得上制度立规矩了,从上下班打卡,到每一道工序的质检标准,都得有规矩,最重要的,兄弟们,跟你们直接相关的,咱的工资和绩效,也得有规矩,这事,我跟学武厂长,一块抓!兄弟们,说到这个,我也给你们吃个定心丸,咱要变,是为了活着,是为了活得更好,不是为了从你们嘴里抠食,你们放心,我保证,你们的收入,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他没有提把南方拆出去的事,没有提陈国梁引进整条生产线的设想,更没有提那些虚无缥缈的“融资”。他的方案务实,甚至有些保守,却是给躁动不安的工厂,开了一剂温和的方子。

然而,这剂方子,却没有得到陈国梁的认同。

陈国栋在电话里详细解释了自己的计划,换来的却是弟弟长久的沉默,以及紧随而来的难以掩饰的失望。

“哥,你这样修修补补,它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咱现在要做的,是抢地盘,要的是速度,是规模!”

“国梁,咱北方的底子,你比谁都清楚,你那种折腾,大起大落的,咱根本经不起。咱要活的长久,只能把脚跟扎稳喽。”

“底子?哥,咱就是因为底子薄,才更得抓住机会搏一把!等你脚跟扎得四平八稳了,市场早就被没啦,早就被别人抢光啦!哥,咱现在的对手,不是一个虎踞,也不是一个广东,而是一个时代,是整个时代!”

“咱北方,有咱北方的活法!”陈国栋的语气也硬了起来。

通话往往在这样的僵持与升温的火药味中,不欢而散。兄弟二人,仿佛站在大河的两岸,各自坚守着自己认定的方向,中间隔着的,是奔腾的洪流。

大河的这一岸,陈国栋说到做到,以铁腕推行他的改革。

他专门成立了人事科,用极高的工资,从大城市挖来了大工厂退休的人事专家,设计了一整套严密高效的人事和工资考核制度。

工人们起初对骤然增多的规矩感到不适,私下抱怨,但当看到自己到手的工资比以前更多的时候,心里终于安定下来,工作热情也有了显著的提高。

生产秩序很快被重新梳理,次品率在近乎苛刻的质检标准下稳步下降。

陈国栋带着技术攻关小组,查资料,去大厂考察学习,很快吃透了一步法生产线,确定了需要引进的关键部件,和配套设施的改造方案。

陈国胜带着新销售队伍,凭着一股蚂蚁啃骨头的劲头,竟然真从邻省一个不大不小的煤矿,啃下来一笔稳定的订单,量不算大,利润也不高,却稳定了机器的运转,让厂里有了新的流动血液。

而在大河的彼岸,身在南方的陈国梁,则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根本性变革”的征途。

他几乎不再过问北方的具体事情,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南方电缆销售公司”的急速扩张中,甚至把客户的预付款都填了进去。

他以南方公司的名义,在银行贷款;他租下了更大的仓库,更光鲜的门面;他设置了空间宽敞布置精致的展厅;他招聘了更年轻更有侵略性的销售员;他笨拙又坚定无比地,尝试着叩击海外市场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