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110千伏?咱连设备都没有,技术不够,用啥拿?”陈国栋平静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陈国梁坐下。
“技术不够,策略来凑!”陈国梁没有坐,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两只眼睛都放着光,“咱没机器,沪缆有啊,咱就说咱是沪缆的分厂,再报个低价,先把订单拿下来,不是没有可能!”
“国梁,咱不能这么糊弄,你先坐下,坐下,这么大的工程,别说糊弄不过去,就算真糊弄过去了,咱咋做?拿啥交货?”陈国栋隐隐有了一些火气,看了看众人,强行压了下去。
陈国梁看了看哥哥的脸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也放缓了些:“哥,这叫糊弄呢?只要单子拿下来了,还愁没人做?全国也好几座立塔呢,我就不信,送上门的买卖,会没有人愿意做?再说了,融资租赁也有眉目了,咱动作快点,没准还能赶上自己做呢……”
“弄假资质?拿下来再分包?国梁,阳黄高速的老路,咱不能再走了。”陈国栋本以为,经历了南方的事情,自己的弟弟已经变得沉稳了,后来看着他也确实踏实了很多,没想到这一到了事儿上,他又来这一套,心里不禁一阵失望。
被哥哥重提旧事,陈国梁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火气:
“哥,咱有事说事,老戳那尾巴根子,有意思吗?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个项目?现在咱在资质、价格上搞搞策略,回头在一些非核心指标上活动点,这个棋,它不就活了?怎么拿下来它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得先把这个坑给占上!只要占到坑,政府会给政策,银行会追着放贷款,就连融资租赁,都给咱批的爽利!”
“不行!”陈国栋猛地一拍桌子,“资质不能糊弄,质量上更不能糊弄!这是高压电缆,没有什么非核心指标!阳黄高速的事,绝对不能重演!”
“陈国栋!”再次被戳了心窝子,陈国梁腾地一下站起来,手指着陈国栋,浑身哆嗦,“别天天把自己装得跟个圣人似的,你以为你有多干净?阳黄高速阳黄高速,清河新村你怎么不说了?啊?”
说完,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怒气冲冲地走出了会议室。
“国栋,你看这,国梁他……唉……”王老五想要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最终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国梁也真是,咋就不知道个轻重呢,国栋啊,要我说他也是真着急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说也是为了厂子……”
“准备标书吧,35千伏的。”陈国栋摆了摆手,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这天晚上,陈国栋提着他的探伤仪,在清河新村溜达的时间,比平时都要长。
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李玉芹看着他一脸疲惫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
第二天,一切又都回到原有的轨道上,仿佛昨天的争吵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北方电缆最终只投了35kV这一个标段,标书是陈国梁牵头制作的,价格紧紧贴着他们的成本线。
以他们过往的业绩和技术优势,匹配上这个价格,应该说这个标段不会有太大意外。
毕竟这次是邀标,参加竞标的企业不会太多,太差的企业进不来,按照他们的推测,这次能收到邀请函的,除了虎踞和他们北方,估计就是几家国营老厂,虎踞国营厂的价格不会报到他们这么低,而虎踞这次的目标,应该是在高压标段。
既然分了标段,通常不会让同一家企业全部投中所有标段,这也是当时行业内一个不成文的惯例。
按照这个推断,虎踞拿到110kV高压标段,北方电缆拿到35kV中低压标段,应该是最大可能会出现的结果。
因此,整个北方电缆,都将这次招标的中低压标段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甚至早早做好了中标之后的生产准备。
在开标现场,陈国梁见到了沪上电缆厂的温工,这让他感到意外的同时,不禁又暗自庆幸,幸亏没有在自己的标书中把“沪上电缆厂北方分厂”的名头摆上去。
这次的110kV高压标段,总共有三家企业参与竞标,除了虎踞和沪上,还有一家鲁西电缆厂。而在这三家当中,虎踞的报价是最低的,虽然还没有进入评标,但显然虎踞拿下这个标段,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悬念。
唯一的一点不足,就是虎踞的立塔还没有完工。在唱标过程中,有专家打断唱标员,单独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虎踞的代表拿出了一堆资料,用以证明他们的立塔生产线的主体设备已经全部到位,建筑工程也即将封顶,完全赶得上这批高压电缆的生产工期。
35kV标段的竞争,则要激烈的多,光参与竞标的企业就有八家之多。
除了沪缆虎踞鲁西和北方这四家之外,另外还有一家南方的外资电缆厂,和三家本地的小电缆厂。
在唱标阶段,陈国栋和陈国梁这两兄弟,心一直都悬在了嗓子眼。参与竞标的企业有点多,超出了他们的预估,特别是那家鲁西电缆厂,他们之前了解的不多,总担心成为黑马。
其他几家,沪缆的价格肯定会是最高的,虎踞的价格也不会比他们低,那三家小电缆厂根本不具备生产能力,估计就是来浑水摸鱼的,至于说那家南方的外资电缆厂,陈国栋和陈国梁一眼就看出来,完全就是当年陈国梁南方电缆销售公司的翻版。
唱标的推进过程,似乎正在逐渐证实两兄弟的猜想。
随着唱标员唱出鲁西电缆厂报价,两兄弟那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鲁西的报价不算很高,但恰恰比他们北方电缆的报价稍高了一点点。
两兄弟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一眼:这回应该是稳了。
然而,当唱标员读完北方电缆的报价,评标专家再次打断唱标员,询问北方电缆是否有立塔计划,两兄弟顿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评标之后,项目方直接公布了评标结果,110kV标段的中标方为虎踞集团,35kV标段的中标单位,是鲁西电缆厂。
项目方对此的解释是,鲁西电缆厂与北方电缆厂的报价非常接近,但本次发包的35kV电缆是要与110kV的主干电缆接续敷设,对产品偏心度等指标有更高的要求,优先考虑立塔生产。
鲁西电缆厂的代表在掌声中起身,微笑着与评审专家和招标方代表握手,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他的目光在陈国栋的脸上短暂停留,嘴角歪起,留下一道意味难明的微笑。
在那一刻,陈国栋又想起了苏世雄的那句宣言:“立塔,就是话语权!”
“哥,”回程的火车上,陈国梁一直看着窗外,“要是咱们的价格再低点,跟那个鲁西拉开差距……”
“没有要是,”陈国栋打断他,平静地说道,“国梁,咱这次的价格,已经够低了。这根本不是个价格的问题,就算咱真低价中了,那个价格,咱们也做不出合格的线,到那时候,咱不光是败了,更可能,连场子都收不了。”
陈国梁依旧没有回头,声音里也听不出语调:
“那现在呢?哥,现在咱就没败吗?咱们就跟个要饭花子似的,为了口吃的,让人家摁着脖子,听人家笑话。摁完了,笑话完了,那口吃的,人家还不一定给,哥,你看到鲁西那孙子那个眼神了没,真他妈窝火。”
回到厂里,陈国栋又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