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事情，他必须要想清楚：立塔，究竟要怎么上。
上立塔，这个方向是肯定的，他原本已经有了两年110千伏五年220千伏的计划，并且一直在按这个计划坚定不移地准备着。
但是这次招标的结果，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神经。如果说虎踞的立塔阴影，还只是听到“狼来了”时的恐慌，那么这一次，他便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狼嘴里的獠牙，甚至闻到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
狼群已守在门口，自己还按部就班的执行那个两年五年的立塔规划，是不是显得太过被动了。
他也想过迂回，像当初的阻燃线、温水交联一样，出奇制胜。
这就像是爬山，刚开始的时候，山很大，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怎么走怎么绕，都有很大的空间。
本来，他们可以一直在山底下趴着，地方足够大，林子足够密，怎么也能让他们活下来。而现在，山下已经起了火，除了被烧死，他们只剩了上山这一条路。
只是，越是临近山顶，彼此的距离越近，可供迂回的空间也就越小，真正到了最后，能拿出来拼的便只会剩下两种东西，那就是速度与力量。
立塔，已经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并且已经迫在眉睫。
可悲的是，速度，他们没有，力量，他们更没有。
抛开原来的计划，硬上立塔，无异于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这个决定，他不敢下。
在办公室关了一天，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他甩甩头，起身出了办公室，习惯性地骑车去了清河新村。
来到三号楼二单元402的门外，陈国栋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打开了房门。
这是一套小面积的毛坯房，室内各房间连门都没有装，地面和墙面都还是坑洼不平的水泥麻面，墙壁上、屋顶上裸露着预留的电线端头，只在屋顶正中央位置，拿胶布缠接了一个螺旋灯口，拧着一盏灯泡，控制这个灯泡的，是挂在门边的一个拉线开关。
“啪”地一声，他拉动拉绳，头顶的灯泡亮了起来。
他把墙角的探伤仪拎过来，打开盖子，从里面牵出两个铜夹子，分别夹在墙壁上的红蓝两个线头上，缓慢旋转着探伤仪上的旋钮，仔细观察着指针的摇摆，跳动，最后安静地停在中间标着“0”的那个刻度上。
他轻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切断电源，将铜夹子从线头上取下，就势靠着墙边，颓丧地坐在了地上。
此时的陈国栋，活脱脱一个战场上丢盔弃甲的逃兵，哪里还是半点大厂长、总经理的样子。
“技术不够，策略来凑！”
“咱在资质、价格上搞搞策略，回头在一些非核心指标上活动点……”
“哥，这叫糊弄呢？”
“哥，咱有事说事，老戳那尾巴根子，有意思吗？”
“清河新村你怎么不说了？啊？”
陈国梁的计划，和那一声声的追问，一遍又一遍地响起，自己当初立下的“做最好的线”的誓言犹在耳边，彼此交汇着，共同轰击着陈国栋的心脏。
是啊，能怪国梁吗？如果有资质，他又何必动这歪脑筋去糊弄，如果有立塔，他又何必去琢磨牺牲质量搞低价？
一天不上立塔，就一天离不开中低压的恶劣竞争，也就一天都避不开低质低价的陷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间空旷的房子听。
他猛地起身，拉灭灯泡，锁上房门，直接骑车离去。
“国梁，你来下！”回到家里，陈国栋连屋都没进，直接把自行车往墙角一扔，就朝隔壁陈国梁的院子喊了一嗓子。
隔壁屋里，两口子正在无声的冷战之中。
陈国梁刚刚撒过一股无名邪火，气哼哼地在炕上挺尸，张芸则阴着个脸收拾碗筷，把个锅碗瓢盆弄的叮当乱响。
听到大哥的喊声，陈国梁翻了个身，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张芸也不说话，只是手里的铁铲子更加用力地铲着大铁锅的锅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响。
陈国梁下炕，瞥了张芸一眼，拉开屋门进到了院子。
“哥？有事？”
陈国栋就站在院子里，一见陈国梁出来，立即招呼一声，就直奔主题：
“国梁，咱们的立塔，得上了。”
“什么？”陈国梁瞪大了眼睛，像是没有听清，更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陈国栋的嘴里说出来。
“我是说，”陈国栋一字一顿，“咱们等不了两年，更等不了五年了，咱们的立塔，得提前！”
“哥，你不是说，这是不切实际的赌博吗？”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陈国梁越发感到奇怪。
“是，”陈国栋坦然承认，“但现在不赌，往后恐怕连赌的机会都没有了。国梁，这次竞标，说实话，对我打击是挺大的。以前老觉着，高压还远，咱还有时间，可是这次竞标，我才发现，立塔，已经逼到咱眼门前头了，咱再假装看不见，往后就算想看，可能都看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