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近乎疯狂的决定,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反对。
先是五人组。
“国栋,我不是反对上立塔啊,立塔该上,必须上!”王五老扔给陈国栋一根茶花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可是咱有必要这么急吗?你之前定的那个,两年110千伏,五年220千伏,我看就挺好。国栋啊,你说,咱从八九年那个农机站,这一路磕磕巴巴的,不就是图着有口饭吃么,折腾到现在,咱饭也够吃了,衣裳也够穿了,这烟,咱都敢抽茶花了,比上不足,比下咱总也有余了吧,要我说啊,咱该知道足,踏踏实实挣几年钱不好吗?”
陈国胜低着头,手里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桌面,慢悠悠开口:
“我觉得,老五说的,是那么回事儿。这把儿,在高压上,咱是输了,可咱做的是买卖,干的是厂子,不能想着把把都赢吧,以前咱也没少输,就跟咱摸耙子牌似的,这把没好牌,输了,咱慢慢摸,等下把,牌摸好了,咱再赢回来就是了,就算咱点儿背,一直摸不着好牌,小打小闹的,咱输也输不到哪儿去,可你这一把要是全押上,那成啥了啊,国栋啊,你一向是个稳当的,咱们大伙儿都能急,就你不能急啊。”
孙振海倒是无所谓,年轻人的冲劲还在。对于立塔,他的紧迫感没有那么强烈,但作为一个扬眉吐气的符号,他内心还是充满着向往。
只是自己的师父刚刚表过态,他也不好反着来,于是简单说了句“我听大伙儿的”,便闭起了自己的嘴巴。
“伙计们,”等几个人都不再说话,陈国栋开口道,“我跟你们说啊,这两天,我想的其实挺多的。我头开始,也跟老五哥国胜哥你们想的一样,咱现在过的不也挺好的,还瞎折腾啥啊,是吧?可是啊,伙计们,这事,禁不起琢磨啊。”
陈国栋把王老五扔过来的茶花点上,抽了一口:“就像五哥说的,咱现在都敢抽茶花了,但是,伙计们,你们想过没有,现在全国有好几千家厂子,是个厂子都能干低压,这是什么?这就是钝刀子割肉,凉水煮蛤蟆!咱要是觉着咱可以了,不错了,那咱就是瞪着眼珠子睡觉!等咱再醒过味来,别说这茶花,怕是连烟叶子都没得抽了。”
陈国胜:“没那么严重吧?”
王老五:“哪有你说的那么邪乎?”
陈国栋也没做过多的解释:“伙计们,这回竞标,我看到的不是这一个合同一批电缆,而是一个信号,高压已经来了。我就这么说吧,伙计们,现在摆在咱面前的只有两条道儿,要么跟上去,上高压,上立塔,要么,就不如趁早散伙,大伙儿分巴分巴,好歹还能当个小财主。”
“咋就说到散伙上去了呢,国栋,你这说的是啥话,哪能就散伙了呢……”陈国胜和王老五嘴里讪讪地说着,却各自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如果真散伙了,自己能分到多少。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个提议算是在五人组内部“半强行”通过了。
公司还有政府的股份,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也要提前和政府知会一声的。政府股东代表的口头回复中,虽然没有直接否定,但意见倾向性也比较明显:
“陈总啊,咱们市已经有一家高压电缆厂了,北方公司再引进,是不是重复建设啊,你们得好好想想,真要弄的话,这个事,恐怕得上股东会……”
紧跟着,陈塔村那几个拿土地入了股的小股东,都得到了消息,纷纷来打听,“厂子是不是要黄了”,担心自己的股份,会不会全都被打水漂。
重组县电线厂时进来的几个国有股东,也纷纷用自己的方式,劝诫陈国栋“不要做赌鬼亡命徒”。
消息迅速在电缆业内传开,北方公司和陈家“栋梁”,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一个笑柄,“不自量力”、“异想天开”,也成了贴在北方公司头上的标签。
有一家叫做“方达”的小电缆厂,由于厂长特别讨厌吃肉,所以在他的厂里,就产生了一项特别的奖惩机制:职工如果犯了错,食堂就会免费给这位职工送上一份肉菜,犯的错越大,菜里的肉越多。如果哪天厂长给某位职工亲手端上一碗红烧肉,那这位职工基本上就离滚蛋不远了。
结果在这位厂长听说北方公司要搞立塔的消息后,厂长下令让食堂连续三天只做素菜,一时之间成了与北方公司的立塔一起流传的另一桩笑谈。
陈国栋对这些嘲讽,全都充耳不闻,在已经确定要上立塔的前提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聘。
这次招聘的对象,既不是有经验的工人,也不是有能力的管理人员,而是去到机电类中专、技校,招聘一批即将毕业已经进入实习阶段的学生,入职后直接送到沪上电缆厂进行为期一年的带薪培训。
陈国梁也通过南方的资源,联系上了法国波迪亚公司在国内的客户代表。
“欧,尊敬的陈先生,我很欣赏您的远见和勇气,”那位金发碧眼的代表用流利的中文说道,“但是,以贵公司目前的实力……恐怕很难支撑这样的项目。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那,请问威尔先生,那是什么问题?”陈国梁不甘心地问道。
“欧,尊敬的陈先生,我们的技术资料只有英文和法文这两种语言,我不认为贵公司能够完全……完全懂得,这会给你们的安装和调试带来非常大的困难,还有后面的专业的维修和养护,我没有看到贵公司具备这个能力的工程师。”
“这些困难,我们都可以解决。”
“非常抱歉,陈先生,我很愿意相信贵公司的努力,但是在我看到贵公司具备这个能力之前,我们不能与贵公司签订合同,我们需要要对我们的每一个项目负责。”
“谢谢威尔先生,不知道威尔先生是否同意,为我们提供一些公开的技术资料,我们回去进行研究?”
“非常乐意。”
陈国梁与哥哥互通信息之后,陈国栋立即着手,从学校招聘了两名外语专业的毕业生,又通过沪缆温宇明的介绍,从别的厂高薪挖过来一名技术员,李文军。
李文君是西安交大的高材生,毕业前曾跟随温宇明在沪缆实习过一段时间,对立塔有一定的理论认知和实践经验,毕业后分配去了家乡的一家小国营电缆厂,做了一名普通的技术员,温工一直觉得可惜,正好趁这个机会,推荐给了陈国栋。
连续的招聘与培训安排,大把大把的资金花出去,招进来的人,没有一个投入工作岗位,自然引起了厂里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说陈国栋拿着厂里的钱不当钱,更是扯上前阵子弄来的那辆二手奔驰,编排出了一段顺口溜,说什么“陈家栋梁真是牛,花钱供神不犯愁,一顿饭吃一头牛,屁股底下一座楼”。
特别是这个高薪聘请的“工程师”,从一开始就受到各种排挤。人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李文军,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明明干着普通技术员一样的活儿,却拿着比普通技术员高上好几倍的工资,任谁见了,心里头也不会舒服,冷嘲热讽遭白眼,是再正常不过。
对此,陈国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最后还是人事科那位科长马立本给他出了个主意:暂时把李文军明面上的工资降到和其他技术员一样的水平,差的部分,在职工花名册上添上几个假名字,分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