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踞集团的立塔交联，主体设备已经基本安装完成，即将进入调试阶段。
尽管尚未封顶，但超过一百米的主体建筑投下的阴影，足以对北方电缆迟迟没有启动的立塔计划，增加一道沉重的现实压迫。
陈国梁带着重新修改细化的项目计划书，第三次登临省信托公司的大门。
“呦，是陈总啊，快坐快坐……”李常发满脸笑容地招呼着，将陈国梁让到沙发上落座，亲自帮他冲了一杯茶，随后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陈国梁的对面。
陈国梁有点受宠若惊，他感觉李总今天的热情过于浓烈了些。
前两次，陈国梁都是坐在李常发办公桌外面的，虽然也热情，但还是礼貌的成份居多一点。
“李总，按照您上次的指点，我们把方案重新完善了一下，数据也重新做了测算，按照新的测算结果，总投资大约需要四千万，请您过目。”
陈国梁从提包里取出项目计划书，翻开到投资估算那一页，轻轻旋转了一个方向，推到李常发的面前。
“哦哦，好啊，我看看……”李常发粗略浏览一下数据，又前后翻了翻报告的内容，略显尴尬地说道，“这次这个报告嘛，就很完善了，看得出来，你们这次是下了功夫的，不过……”
“怎么了，李总，是还有什么问题吗？”陈国梁紧张起来，欠身过去看着李常发手指的地方，“李总，有什么问题您尽管提出来，我们继续完善。”
“哦哦，陈总啊，不是报告的问题，呵呵，”李常发干笑了两声，把手从报告上滑开，“这个项目，我们做不了，抱歉了啊。”
李常发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淋得陈国梁浑身冰凉。
“那……是什么问题？是额度吗？如果额度超标了，我们可以自己解决一部分。”陈国梁努力补充着，抱着一丝试图挽回的侥幸。
“也不是额度问题，是、是这个项目，不符合我们的资金投向。”李常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搬出了外交词令。
“那个，不是，李总，是怎么个不符合资金投向法儿？之前不还……”李常发这个遮遮掩掩的样子，让陈国梁也疑惑起来，他直觉认为不是这个原因，至少不是主要原因，“李总，就算做不了，您也指点指点我们，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
“哎……啧……”李常发咂了咂嘴，“你是王工介绍来的，我就跟你交个实底吧，省里头有人搭话了，提醒我们注意防范重复投资风险……我们是国有单位，是吧，这个事，你知道就行了……”
“我知道了，谢谢李总。”陈国梁收起计划书，起身告辞。
“对了，陈总，你等下，”李常发叫住陈国梁，又回到自己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会，拿着一份文件递给陈国梁，“省里过几天要举办一场跨省座谈会，关于工业企业技改项目资本对接的，你们不如去碰碰运气……”
“谢谢李总。”陈国梁接过文件，真诚地道谢。他知道，本总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这个消息本可以不用告诉自己的。
座谈会安排在望河饭店，省里唯一挂着“三星级涉外宾馆”铜牌子的宾馆，国营的，就在早阳市中心，最宽的解放大道旁边，比周围的红砖高出小半截。
宾馆大门口靠左，立着一块红漆木牌，上面用白漆写着竖向分三列写着“望河省工业企业技改项目资本对接跨省座谈会”几个大字，后面画着一个指向大厅的箭头。
“同志，签到台在大厅里，往里走就是。”
三楼的会议室里，主持人开场之后，领导正在致辞：“金秋九月，天高气爽，在这充满希望和收获的季节里……”
按照程序，主要领导致辞之后，还有分管领导讲话，之后是外省代表发言，企业项目推介。
北方电缆事先没有报名，所以不在推介之列，陈国梁这次来的目标，是那些发言代表，正如李常发说的，只是来“碰碰运气”。
时间还早，陈国梁坐在后排，卷着手里的计划书，望着墙壁上的“引进省外资本，振兴望河工业”大红横幅发呆。
同排不远处，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人弓着腰凑了过来，在陈国梁旁边的位子坐下，胳膊肘轻轻碰了陈国梁一下，递过来一张纸条。
陈国梁回头，先是对上中年人的笑脸，然后才低头去看纸条上的字：
“金融投资公司，钱生利。”
中年人指了指纸条，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陈国梁手上卷着的项目计划书。
陈国梁笑着点点头，将手里的计划书递了过去，心里想着，这位的名字取得，还真符合行业特点。
钱生利快速翻看了一下计划书，然后递还给陈国梁，紧跟着，又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休息时详谈”。
台上已经进入到了代表发言阶段，来自前沿省市的金融专家和投资人士正在侃侃而谈，“产业升级”、“资本运作”、“上市融资”，“BOT模式”这些词汇从他们的嘴巴里不断地跳出来，然后落在台下一头雾水的那些厂长经理们的本子上。
经过了南方的礼，陈国梁对这些词汇已经没有了敬畏，更没有了向往。他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投资，而不是那些虚幻的夸夸其谈。
他对这次座谈会已经不再抱有什么期待，心底有些失落，还有一些哧笑。
接下来，就看那位钱生利先生，能跟自己谈出个什么子丑寅卯了。
中场休息时间到了。
陈国梁和钱生利前后脚来到走廊的尽头，那里靠墙摆了一排木头椅子，套着紫红的布套。
“陈先生，幸会幸会，鄙人钱生利。”钱生利向陈国梁伸出手来，他的普通话里带着一点广东腔，但是又不是那么纯粹，陈国梁听得出来。
陈国梁握住钱生利伸过来的手：“钱先生，幸会，我是陈国梁，北方电缆公司的。”
“陈先生，你们这个项目很有前景，我们非常感兴趣，我们是一家实力雄厚的跨国公司，有非常多的资源，我们可以把你们这个项目推荐到国际资本市场，像香港，美国，日本的资金，我相信他们也会非常有兴趣。”
陈国梁没有吭气，他已经听明白了，这位钱生利，就是一个皮条客，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了。
见陈国梁没有回应，钱生利稍微愣了一下，只好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们只需要向我们支付一点小小的服务费，我们就能帮你们引来大大的资金……”
“谢谢钱先生，会议马上开始了。”陈国梁礼貌地道了声谢，站起身来向着会议室走去。
“陈先生？你是北方电缆公司的陈先生？”就在陈国梁即将进入会议室的时候，一个好听的女子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一个……”
陈国梁停下脚步，心里暗自腹诽着转过身来，一位年轻女子正笑意盈盈的望着他。
女子看上去约摸二十七八岁，肤色极白，一头及肩的栗色直发，发尾向内微卷，脸上应该是画了淡妆，精致却并不夸张，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双排扣套装，双排扣，挺拔的垫肩弧度衬得人既干练又精神。
女子浅浅的笑着，落落大方的伸出右手，修的干净整齐的指甲上，薄薄的一层透明护甲油，在走廊的灯下闪耀着晶莹的微光。
“你好，陈先生，我是香港罗菲尔投资公司的林姗姗，很高兴认识你。”
陈国梁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伸手将对方的手握住：
“你好，我是北方电缆公司的陈国梁。”
可能是陈国梁握手的力度大了些，林姗姗微微皱了一下眉。